两个时辰前
——今日卯正时刻
当鸡鸣声刺破寂静的黑夜,人间迎来黎明时分,金色的光辉映照在恢宏的楼台殿宇之上。
一砖一瓦,是富贵,亦是汗水。
大殿内,一人稳坐高台之上,俯瞰其下众人如犬马躬身。
他们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等待了一会,上首的人的声音才如恩赐般降下──
“众爱卿平身。”
礼仪之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再然后就是大臣们此起彼伏的──
“启禀陛下!”
“启禀陛下!”
……
左一声,右一声,听得站在队列中的秦婳逐渐有些恼了。
她心中暗骂──净挑着一些不痛不痒的事说,一帮只知道避重就轻的家伙。
直到那些几乎算得上“家常”的事都汇报结束了,大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所有人都在等待高坐堂上的人开口。
也直到此刻,李柏珏才收回那副百无聊赖的模样,抬眼将众人一一扫视一番。
对于方才那些无足轻重的事,李柏珏只是简单应声。
想来,是要交给内阁去处理了。
忽然,他道:“滁江一带,近况如何?”
一语言毕,大殿内落针可闻。
刚刚那些积极走出队列的大臣,眼下正站在人群中低头装鹌鹑,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他们把目光尽数投向队伍最前方的两位内阁阁老──冼方泽、盛千章。
内阁阁老应有三人。
但今日,常站出来为众人解围的谢阁老告病在家,而另外两位,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不出所料的,那两位仅是端方的站定,一言不发。
他们二人心知肚明,这个问题不是留给他们的,他们答不了。
就算今日谢长均那家伙在这,也只会和他们一样。
事情到了这般,众人如何猜不到皇帝是在等他们开口呢?
可是……
“启禀陛下!”一道高亢的声音穿过人群直抵上位,那人手持象笏走出队列,行礼动作平稳,开口第一句便打得众人措手不及──
“臣以为,洪都坝坍塌事有蹊跷!”
说话的人名叫钱敬,祈昭三十年科举中探花,为人直率,其在朝为官六载,虽有雄才却一直四处辗转至今才当得这户部侍郎一职,与其性格脱不了干系。
而他今日能在堂说出这番话,于李忱绪而言,不奇怪。
然,这句话却如水珠落入油锅,激得众人一阵沸腾。
但在李柏珏支持的目光示意下,众人便安定下来,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钱敬。
见状,钱敬的声音依旧不卑不亢,他说:“两日前,滁江大水冲垮洪都坝,滁江一带百姓深受洪灾所害,民不聊生。这两日又因滁江地势特殊,洪水已然退去大半。但是,微臣欲言不在于此——”
“当听闻洪都坝坍塌后,臣便在留芳阁内寻找二十年前,陛下派遣纪井苍治理滁江水患的档案。二十年前臣虽不过十岁又五,却也听闻纪工部工巧修缮之才难能一遇,况且举国上下非独洪都坝一处堤坝出自纪工部之手。”
“而论修筑之艰难与江水之迅猛,洪都坝与滁江亦不是第一。臣以为,洪都坝会坍塌,必有奸人作祟!”
钱敬说话过程中没有一个人打断,众人都听得仔细,生怕听漏了什么。
而这一天下来,秦婳也总算是听到了重要的东西了。
只是……这样直白,钱敬有几条命够他活的?
哪怕此刻三皇子还在被禁足,他依旧可以“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或许是想到一块了,秦婳一偏头,正与站在另一边队伍的李忱绪对视上。
她从李忱绪的眼中读出了──要出事了。
直到即将退朝时,皇帝便命钱敬与大理寺对接,负责调查洪都坝一事是否真的存在──朝臣贪污、偷工减料的事。
令人惋惜的是,纪井苍早早病逝,洪都坝的图纸迟迟找不到,如此人们只能比对纪井苍负责修筑的其他堤坝,以证明问题并非出自堤坝设计者。
到最后,李柏珏坐在龙椅上,一手抚着太阳穴,一边问:“朕要修筑新的洪都坝,众爱卿可有人选?”
有吗?
或许。
但无一人敢举荐。
修筑洪都坝的工作如烫手山芋,哪怕只是举荐一个人,都会介入其中。
届时,想抽身就难了。
偏生今日钱敬似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不管周围人的喧闹,朝着皇帝的方向再次躬身。
他给出了他的答案──
“盛临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