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校的脚步声渐远后,顾长亭看着林闲渟短短的几秒目光对峙,她平静地背过身朝帐篷走去。
林闲渟嘴唇翕动两下,抵到舌尖的“对不起”,生生咽回进肚里。
大本营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眼前女人冷白的肌肤柔和有光。
在她们的眼里,顾长亭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上仙子,来人间渡劫。
谁能料想到这样唯美的人,竟手持烤签在烤架前,和平日里温柔敦厚却不苟言笑的神仙姐姐,判若两人。
惊得林闲渟疯狂揉眼睛眨来眨去,又慌忙扶正眼镜。眼巴巴看着同学围在烤架前跟老师提要求,老师要特辣多撒辣椒面、烤焦香巴适……
撒满调味料的香菜牛肉串刚出锅抢得签子都不剩,铺天盖地的咁正声一阵高过一阵。
林闲渟攥着空落落的手心,在吃的面前大伙儿都没整天对她的热情与谦让了。她抬起人畜无害的脸,轻轻扯住顾长亭的裙角,“饿……”
顾长亭垂眸睨她,眼尾凝着故意装出的冷意,“不是不理我了吗?满街的小吃摊,找我做什么?”
她可怜兮兮地望向顾长亭,“干嘛嘛……”
唯一能给这片冷清添些热闹的是音响里放着华语乐坛KTV的经典,必点的金曲,周华健的《花心》。
“唱支歌给你听,原谅我的臭脾气可以吗?”她看出卿卿还在生她的闷气,不等她答应与否。
清了清嗓子起调,歌声清澈又饱满,“春去春会来,花谢花会再开,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愿意。”
“老掉牙的歌。”听着比林闲渟还显年纪的老歌,顾长亭绷不住情绪破颜而笑,嘴硬说着,“不愿意。”
趁她笑意未散,林闲渟把手够向烤盘里孜然多多的金黄烤翅。顾长亭及时发现打手拍开,她捂住爪爪撒娇,“你愿意,就吃一口,一口嘛。”
帐篷外的人行道,霸占着一群边摇扇子凑热闹的吃瓜群众,往烤架这边观望,她们的眼睛笑眯成了缝。
连林阖笑话自己,晃着油亮的肉串凑上前炫耀,“是谁?到现在还饿着肚子,一口都没捞着?”
“我讨厌你,第171次绝交!”她们常常听早就习以为常,齐声熟门熟路地补上后句,“再理你我跟你姓!”
她专注滋滋冒油的烤架轻笑,听着小闲和林阖一言一语地笑闹。指向旁侧烫呼的烤串,语气淡然,“好了别抢人家的,你的在这儿,只撒了盐。”
“不要!”林闲渟盯着手里颜色寡淡的串又扫了眼林阖手里香气扑鼻的烤虾,两相对比下,没了吃的兴致。
沈慈把肉串递到她唇边,声音软得像团棉花,“有的吃不可以挑三拣四,老师忙了那么累,不尝尝怎么知道?”
她皱着眉颤巍巍咬下一口,像在吃明知有毒的食物,不过转瞬之间,双眸柳暗花明,“天下第一,全归我了!”
顾长亭低哼一声,却突然把盘子递给林阖她们解决,解下围裙时似乎带了点情绪, “过来,吃你的营养餐。”
转身将愣在烤架旁的人按回桌前,林闲渟眼馋邻桌手里好吃的,想吃烤串,想吃炸鸡……像个婴幼儿吃个饭玩来玩去,“我拿剥好的虾虾和你换!”
“换什么换,都是我做的,老老实实吃完,不准剩菜剩饭。”顾长亭头也没抬盯着她吃饭,坐在桌子右侧边处理工作消息。
像被妈妈凶了的小朋友,她抽抽鼻子扒拉肥美的清蒸鲈鱼,开始喋喋不休地报菜名,哄自己下咽。
“我要吃烤串、肯德基、冰糖葫芦、火锅、红油钵钵鸡、绿豆糕、麻辣烫、螺蛳粉、油泼面、炸猪排、寿喜烧、手抓羊肉饭、蟹黄汤包、过桥米线、五香小龙虾、新疆炒米粉……”
连珠炮似的报菜名吃喝都有,念经一般的精神攻击下。
顾长亭耳边嗡嗡作响,手机倒扣在桌面,赶紧把烤好的肉串塞给她,“小师傅,别念了。”
“呀呀,哈哈。”林闲渟咬下一大口只有淡淡盐味的羊肉串,心满意足地摇摆。
“真是拿你没办法。”她看着傻丫头举着烤串当话筒得逞的傻样,举起肉串在空中画了个圈眯眼陶醉的模样,转眼无奈又宠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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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半花艺区收摊打烊,张艺忙里偷闲,晃到长椅边一屁股坐下,“愿赌服输,今天运气不好,没福享受咯。”
赌前张艺拍胸脯担保,要让卿卿输得心服口服,心甘情愿的在全校师生面前弹首钢琴曲。
可现在除去成本双方的净收入呈断崖式差距,她只能苦笑着认下三个月“专属司机”的约定。
“我输了。”顾长亭转着手里的冰美式,“愿赌服输的是我。”简洁地坦白四位数收入背后“不敞亮”的歪招。
“真有你的啊,林丫头。”
张艺却爽朗地笑出声,“较真说我依旧是这个loser,她为了你赢我,不惜自掏腰包搞这种‘亏本买卖’。”
“这份豁出去的劲儿,多少年难见,这回打平手了。”话音未落,两个扎着马尾的女同学从眼前窜过。
其中一个女生拽着同伴:“什么什么?真的假的?林闲渟在舞台上!”
同伴:“再不去连站的地儿都没了!”
长椅上的人闻声抬眼,顺着沸腾的人声往三好路的小舞台望去,这方天地被手机灯照得通明。
台上抱着吉他的人勾着琴弦笑,“对面的女孩看过来,看过来,看过来
这里的表演很精彩……”她冲台下的朋友扬言,要把所有女孩的目光都勾来。
好几个手拢成喇叭状扣在嘴前的好哥们喊:“我是男孩能不能看过来啊!”
林闲渟笑歪了嘴角差点没抱着吉他,指向胡乱起哄的方向,“来人呐,有砸场子的。”惹得现场哄笑。
“女孩们都看过来了嘛!”
骤然爆发出欢呼声浪,张艺在人群里揶揄,“还挺会活跃现场气氛哦。”
望着台上那个笑咪眼睛的林闲渟,顾长亭也被轻易感染,跟着笑了。
“一首《轻轻地告诉你》,送给我心里不可说的名字。”林闲渟拨开麦克风,这首曲子她练习过很多次。
琴弦拨动前奏响起的瞬间,她仰起脑袋,目光穿透渺渺茫茫的人潮。精准发现躲在暗处里的女主角,彼此视线轰然相撞。
她来了她来了。
林闲渟眼里的笑意愈发浓烈,歌词唱的甜得发腻:“让我轻轻的告诉你,天上的星星在等待……”
“让我慢慢的靠近你,伸出双手你还有我,给你我的欢笑我的祝福,生命阳光最温暖———”唱得黏糊糊的。
偌大的场子挤得密不透风,她偏偏越过千百个人头往咱们这儿瞧。
张艺首先排除自己,侧过身明知故问:“林丫头在看着谁呢?她怎么找到我们的?”
她低头浅笑,倾世温柔。喉间溢出声笃定的“我”,停顿许久看见正前方对着的常素清及时补了句“不知道”。
张艺放声大笑:“……”
台上的歌声婉转缠绵,林闲渟飘向台下的顾长亭,又甜了几分,“不要问我太阳有多高———”
台下的跟唱声也渐渐翻涌。
“我会告诉你我有多真———”
“不要问我星星有几颗———”
“我会告诉你很多———”
曲终人散,月明星稀的夜,在通往室外停车场的途中,顾长亭的心情因歌声而美妙,推着电量耗尽的轮椅。
“这首歌也是为了唱的。”林闲渟仰头看她,“欠了一年的歌总算还上啦,虽然不是你爱听的民谣,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听不听得懂我的暗号?”
“没关系,你唱的我都喜欢。”顾长亭单肩斜挎着琴包,揣着明白装糊涂,低头笑了, “什么暗号?”
她欲说还休,故意留个悬念,“等下次临州下雪的时候,我告诉你。”
顾长亭感慨却没有停止前行的脚步,“下次是好久?冬天已远去,现在阳春三月,今年怕是等不到雪了。”
月光倾泻在她的笑靥,林闲渟偏头看卿卿,语气轻快,“等不到就等不到啊,那不是还有明年、后年、好多年、到后来,我一句一句说给你听。”
“等等等,总让我等,不听了。”等字太漫长,顾长亭佯装不耐烦。
凉凉的冷风卷起地面的落叶,林闲渟笑开颜,戳了戳卿卿的右手背,“你看你,你今天生了好几次气了。这位大人那么爱闹脾气……”要哄。
“不都是因为你。”顾长亭按下遥控钥匙,停在树边的黑色梅赛德斯发出“滴”的解锁声。
她把肩上的吉他放后座,拉开副驾的车门,不由分说地弯下腰把林闲渟打横抱起。小闲今天的身体已经超负荷了,一步路都舍得不让她走。
每每这时,顾长亭掌心总忍不住收紧提一句:“你轻得像片羽毛,硌人。”
凑的近,能闻到身上散发的茉莉花香里混着火碳味。林闲渟的鼻尖几乎碰到对方下颌,嬉皮笑脸的说:“我反思,我真是太令人讨厌了。”
“不像认错,像得瑟。”顾长亭捏住小闲的后颈。真想把家伙拎起来晃两圈,收拾一顿,一天天的净惹事。
车里没开灯,林闲渟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她体贴的为自己系上安全带,就好像她捣蛋今天做的坏事,没发生过,做什么她都会谅解。
“对不起,今天惹你不高兴了。”林闲渟的声音轻得像夜风里的絮语,带着不易察觉的讨好。
金属卡扣“咔嗒”扣上的瞬间,顾长亭抬起头,她温热的呼吸拂过林闲渟泛红的耳尖,“没关系。”
“我保证,下不为例。”
“你啊,下次还敢。”
引擎发动的嗡鸣打破夜的寂静,顾长亭转动方向盘,“我们回家啦。”
“是!船长收锚!”真皮座椅上,少女未说出口的喜欢还在膨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