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他左手边的约克翻着圆桌上的报告,皱眉问:“绑架埃兰·普里莫的那艘船呢?有什么消息?”
“‘水鬼’号,这艘船没有任何抛锚纪录,简直像不需要任何补给一样。根据‘莎莎夫人’号上的知情者交代,‘水鬼’号近日运输的货物是极度危险的炼金原液,一旦大面积燃烧,船体会烧光,搜寻残骸意义不大。”
“奇怪的是,有人认出,我们在‘莎莎夫人’号搜出的两具尸体,其中的一具,正是‘水鬼’号的船长。”
对面有人问:“‘水鬼’号的船长,为什么会死在另一艘船上?”
“水手交代,‘莎莎夫人’的船长曾经收到过‘水鬼’号的救援信号,最终也只救上来两个。‘水鬼’号船长毫发无伤,另一个却被烧得面目全非。两人躲在船舱疗伤,之后就再没见过。”
泰图斯对下属抬抬下巴,下属将一个密封袋打开,取出一团铜链子放在圆桌上。
“那两个人,是被这东西勒死的。”
其他人没什么头绪,约克沉默着拿过铜链,只觉头皮发麻——嘶,不会是他想得那样吧……
他一边听后续报告,一边把纠缠在一起的铜链解开,随手一抖,轮廓展开,居然是一件铜线编织的罩袍,尺寸大小,和他脑海里的身形一致。
“你那什么表情,牙疼?”主持会议的泰图斯点点桌子,“该你汇报了。”
约克揉着额角,摸过桌上的报告书念了两句:“遴选队汇报。今年新人和去年差不多,九十三,资质条件和后续安排都在报告书里,时间这么晚了我就不念了。”
他把报告书往桌子中央推了推,由着其他人拿去看。
他随手支着脑袋,看向对面:“老三,今年轮到你进遴选队了是不?”
对面嗯了一声。
“我申请和你轮换,我再招一年新人。”
泰图斯冷笑一声:“前些年推来推去不愿进遴选队的是谁,去年出完马戏团任务,怎么突然转了性?”
“总之我乐意。”今天参会的人员来自天南地北,不是每个人都清楚他怎么回事,他也懒得解释。
铜链在手上翻来覆去,他听报告听得有些心不在焉。四五个发言过后,会议室外突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和喊话声。
“停下!快停下!你现在不能进去!”
吱呀一声,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灌进来的风给沉闷的会议室带来片刻的清新,众人精神一震,往门口看去。
外面是个黑衣的小身影,不说话,一双明亮的眼睛正在寻找着什么。
后面跟来两个守卫,对着门内行礼:“抱歉——”
约克从角落蹦了起来,身后的椅子砰然倒地。他连忙对其他人说:“我有急事出去一下,你们继续。”
他快走了两步,又回身一把抓住桌上的铜链,浑身通电般冲了出去。
木门在约克身后关上,他看着米耀脸上有伤,衣服染血,额头也都是汗,难免着急,顾不上换个地方,直接在门口蹲下来,连声发问:“你找我?遇到了什么危险?有人追来了?”
他没有刻意放低声音,会议室里的人隔着门都听到了,大家不约而同竖起耳朵,好奇什么事能让约克这么激动。
“不是,没有。”米耀平静地回答,就见分团长举起铜链子,“这个是你干的?”
米耀盯着链子,脑子转了一圈,还是不明白他绞死绑架犯和船长的链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摸了摸链子,再三确认没看错,只好点了点头。
一大堆令人震惊的问题淹没了分团长,他实在马上就想知道答案:“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找到另一艘船的?”
米耀也不接话:“我找你不是来说这些的。”
约克打住话头,疑惑:“来说什么?”
米耀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坚定地说:“我是找你学习结界的。”
约克沉默了片刻,简直有点反应不过来,像一个在漆黑地下挖矿的矿工,突然被一块从天而降的几吨重的钻石砸中了脑袋。
他甚至没听到后面的门又开了,会议室的灯光洒出来,在走廊铺开一道扇形的光芒,他眼前的孩子目光坚定地站在光里,他突然觉得……
这会不会是某种神启。
等他回神,才像老母鸡一样点头:“好好好,当然了,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可别再跑了,嗯?”
他的回答自然被一屋子的人听到了。
泰图斯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抱着胳膊,瞅着米耀,严肃地问:“小子,你要加入骑士团?”
米耀眨眨眼,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问。
他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要求:“我要结界。”
“嗯。那就是要加入骑士团。”泰图斯点点头,然后扬了扬下巴,“那边,没看见有人拦着吗?骑士团不要违抗纪律的士兵。”
他威慑一般瞪着米耀,米耀居然一点不怕他,平静地看他一眼。
泰图斯轻嗤,呵,真有个性。
约克连忙站起来,两手挥赶着说:“少指手画脚遴选队的事。”
他拉着米耀走开:“走,我去给你拿点伤药,再好好谈谈。”
约克实在开心,在走廊走着,想到什么就直说了:“这些天都发生了什么?你回来了,你的小哑巴朋友知道了吗?”
跟在他身边的米耀猛地停下脚步。
约克转头看他,那个眼神看得他直发毛。哎等等,他是不是说错话了?没有吧……
他一拍脑门,说什么小哑巴……米耀已经越过他,风一样消失在拐角。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打开,众人看着约克龇牙咧嘴进来,好像嘴里有一块柠檬。
泰图斯阴沉着脸:“老四,哪有像你一样招人的,不讲规矩的吗。”
“你不懂。”约克龇牙咧嘴揉着脸,心道没准咱们这些家伙,有指望人家的时候。
有人说:“老四,你招人的条件,不会是看脸吧?”
另外几个分团长听了这话,抱团大笑起来。
约克坐在椅子上晃悠,过了会儿,开口说:“城堡外三道结界,大门内两道,前庭两道,议事楼一道,二楼走廊一道……”
“没有口令你们试试,能不能不造成破坏、不发出警报,从外面走到这儿来。”
有人立刻问:“什么啊,不是你带过来的?”
约克也不说话。
笑声消失了,空气渐渐凝固,变成一片鸦雀无声。
终于,还是约克打破了自己制造的沉默,啊哈一笑:“招新申请撤回,从现在开始,我要赖在总部了!”
子夜时分,埃兰躺在床上,想着心事。
前天,他提出要去悬崖边放小鹰,被拒绝,理由是野外可能有想不到的危险。
今天他说要去神庙,还是被否决。嗨,他是从神庙走丢的,就不该提这一茬。
他在床上烦躁地翻来覆去,模糊听到露台发出响动。
估计是管家的猫。
正式换毛的季节,露台的门没关,闹不好又要像几天前一样弄得到处是毛,他的鼻子提前开始痒了。
他揉揉鼻子,光着脚下床,走去关门。
纱帘拉开,下边果然一条甩动的猫尾巴,是大黑。
他的目光顺着猫尾巴,捕捉到一个黑衣的小身影,正蹲靠在墙边,一条手臂费力地把大黑按住,另一只手虚虚拢着一团挣扎的灰毛儿。
埃兰万分错愕,连激动也忘了,徒劳地张开了嘴。
他低头,对上一对慌乱的蓝眼睛。
米耀懊恼地放了大黑和肥啾,他本来不想打扰埃兰睡觉的,都怪这只黏上来的猫。
肥啾像见到猎物一般,扑腾着飞向大黑,大黑喵一声,缩着脖子跃下了露台。
米耀顺着墙边站起来,月光照见了他嘴角和下巴紫青色的伤痕,不是新伤,像是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埃兰心中酸痛,身体自己动了,张开手臂就要抱。
刚抬起来,又僵住了。
埃兰尴尬地定了几秒,继续抬起手,在米耀后脑轻轻碰了一下。
那么大的鼓包几乎都消掉了,只剩一个小硬块,没完全好,不过大概用不着他操什么心。
米耀就直勾勾地、一动不动地、沉默地看着他。
埃兰笑笑,觉得鼻子发痒,退后一步,打了个无声的喷嚏。
“骗子。”米耀低低地咬牙说道。
笑容僵在埃兰脸上,他无法反驳,左右张望,然后悻悻地垂下头。
米耀上前一步凑近:“不是说嗓子没事吗?你倒是说话啊?”
埃兰慌忙抬头,眼睁睁看着距离那么近的一双眼睛里,突然就兜了一包泪。
埃兰突然觉得很闷,早已遗忘的、梦境中的窒息感再次降临,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去,他必须大口呼吸、大声呼喊……
喉咙痉挛了一下,发出一点碎铁片摩擦的声音,然后是沙哑的字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他终于能说话了,轻微的战栗,如微风拂过全身。
米耀眼中的委屈和执拗消散了,变成全然的惊讶,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楼下传来喵喵的叫声,接着是管家低声的呼唤,埃兰一把拉着米耀进了房间,关上小门,把窗帘一层层全都拉紧。
“我去找祭司给你看伤。”埃兰清清嗓子,他的声音很快恢复,清脆的完好如初,没有留下任何损伤的痕迹。
米耀拦住他:“不用,没关系。”
埃兰拗不过,走回床边打开晶石灯,暖光照亮一小片奢华天地,米耀呆呆看着房里的一切。
埃兰在床铺的毯子下摸了摸,取出黄金罗盘,递给米耀,又拉开床头柜最下方的抽屉,取出一沓手稿。
他们坐在地毯上,埃兰有条不紊地讲解着他画的星图,说他已经弄明白了一些星座运行的规律,又把妈妈说过的话解释给米耀听。
他讲得很有耐心,米耀也渐渐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个真的没关系。各式各样的传说方法基本上都不靠谱,我早习惯了。”
埃兰如释重负,心下又松快了不少:“六年后的位置坐标,我会继续找的,其他方法也会尝试的,但愿你——”
他小心翼翼瞅了米耀一眼,还是说了:“但愿你可以早点回家。”
米耀却把手稿给推开了:“再说吧。我要加入骑士团了。”他说得稀松平常,好像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事。
对埃兰来说,却如一声惊雷,炸响了他的整片天空。
过了好半晌,他才从惊雷中回神,难以置信、战战兢兢地问:“真,真的?”
米耀皱了一下眉。
会议室门口那个人应该是这个意思吧……他要学魔法,必须得加入骑士团才行。
“确实需要。”米耀平淡地说。想起门口那个人,顺便也想起了他威胁的话。
米耀突然起身,觉得自己还是得尽快敲定这件事:“对了,我还要和约克分团长谈话,先走了,明天见。”
埃兰还在梦中,等米耀拉开露台门翻了出去,才梦游般地喃喃说:“从正门出去呗……”
在露台站了半天,埃兰才像云朵一样飘到了自己的床上,幸福地躺倒……
骑士团总部,在普罗城啊,在普罗城啊,在普罗城啊……
公爵家的所有人,还不知道他们即将在明天清晨,听到小哑巴少爷震耳欲聋的宣言——
“我——也要——加入骑士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