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混乱而痛苦。
空间黑暗狭小,埃兰缩在角落提心吊胆。
冰冷的海水涨上来,没过脚腕,没过大腿,没过胸口,憋闷感层层加重。
他开始不顾一切地扯着嗓子大喊,喉咙里爆发出刀刮般的痛。痛苦抽光了所有力气,身体沉入水中。
水是明亮的碧绿色,一个面目模糊的人,用扭曲的大手箍住他的脖子,黄澄澄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他。
他痛恨这双眼睛。
他不甘心,一次又一次伸出手,终于将一个坚硬的物件从那个人身体里掏出来。
那双瞪着他的眼睛就溢出鲜血,将包围他的绿色水域染成黏腻的暗红……
埃兰大喘着气从梦中惊醒。
纷乱的画面快速褪去,冰冷与窒息也从他身上消散,唯有怀里坚硬的触感始终清晰。
埃兰摸出那东西,是金色罗盘,安安分分被他举在手里。一道月光照在他身上,将罗盘勾勒出闪亮的银边。
埃兰吐出一口气,把罗盘收好,被梦境扰乱的心跳逐渐平静下来。
这是个宽阔的房间,十来张洁白床铺并排摆开,空气中有淡淡的草药香。应该是守护神庙的治疗室,只是整体布局和印象中的不太一样。
所有的床都空着,米耀呢?
两个穿着轻甲的骑士从病房外进来,埃兰支起身子看过去,发现居然认识,护送他去过天空行省,是约克分团长的下属。
他记得,浅浅小雀斑、浅棕色头发的是卡文笛,身材笔挺的是布兰特。
在他和米耀策马飞奔的日子里,他们就和其他人一样跟在后面,待追上他俩之后开怀大笑。
“你醒了!”卡文笛关切道。另一个看看埃兰,说:“我去叫祭司。”
埃兰想问米耀呢,张了张嘴,才发现出不了声。
卡文笛像是已经知道他不能说话,没有惊讶:“你的家人正从遥远的南方赶过来,最快再过一周就能见到他们了。”
他拿出笔和小纸条:“有什么话要跟家人说吗?写在这里吧,写好了我发出去。”
埃兰接过笔,拿罗盘垫着,在纸条上写:“米耀呢?”
卡文笛挠挠脑袋:“连你也不知道?”
我?也?埃兰有点慌,好在对方很快抚平了他的担忧。
从在海边发现他,他已经整整昏睡了三天。
“就在你被送到这里的第二天半夜,有个小孩找值班祭司打听你的情况。”
“当时你被护卫队层层包围着,任何陌生人不得靠近,值班祭司就把来人打发走了。”
埃兰愣了愣,卡文笛继续说:“第三天早上,约克队长赶过来看你,听说过这个消息,早把值班祭司问了八百遍了,确定就是米耀。放心吧,他是安全的。”
卡文笛拍拍埃兰肩膀,安慰他说:“约克队长带着人去找了,护卫也换成了我们,米耀再来看你,保证没人拦着。”
随着鞋跟踏过石砖的笃笃声,米白长袍的祭司来到埃兰床边。
她先是看了看整体状态,而后抬手,用一道柔和的绿光包裹住埃兰。
过了几秒,绿光消失,祭司问:“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埃兰虽然睡得不算安稳,好在时长足够,现在除了有点饿,哪哪都很好。
他把纸条挪了挪位置,刚打算写字,手里的笔就被一把夺了。
“还不能说话?”祭司严厉的语气让埃兰吓了一跳,让他想起文法老师,有种对方拿着的不是病案记录,而是他乱写一气的作业的错觉。
埃兰老老实实点了点头。
对方轻声念了两句祈祷语,埃兰顿时觉得脖子上一阵清清凉凉,很滋润的感觉,像口渴时喝下一杯冰饮。
祭司问:“现在呢?试着发出一点声音。”
埃兰憋得脸都开始发红,还是发不出来。
云游城主祭多林不算年轻了,皱眉时眼角的纹路都深了几分。比这严重更多的损伤她都可以轻易治疗,绝不应该出现眼下的情况。
两个骑士信任云游城主祭的判断,商量着说:“会不会是诅咒、邪术什么的?”
多林虽然否定了他们的猜测,但也没阻拦他们去请光明祭司过来。
圣光圣水折腾了一晚上,果然没有效果。
因为埃兰再没有其他异常,第二天就被安排回家了,省得家人来接他多走一趟。
多林主祭和埃兰一同前往普罗城。
她主动提出要和主神庙的同僚们会诊,好把这个她认为不可能存在的病给治了。
到了城门口,多林登上埃兰的马车,最后给他检查了一次。
“张嘴。”她压着嘴角,颇为耐心地说。
埃兰乖乖张嘴。
“啊——”多林哄小孩子一样哄着。
埃兰努力了,没有用。
多林捏着埃兰的脸蛋,锐利的目光扫过口腔,接着毫无预警、一把揪起他的耳朵。
啊啊啊疼疼疼!
埃兰扑腾着从座椅上站起来,被扯得头皮都痛,可还是发不出半点声音。
多林松开手,喃喃说:“倒也不像装的……”她伸手揉了揉埃兰的耳朵,埃兰马上又不疼了。
她的语气和缓下来:“如果我们治不好你,会怕吗?”
埃兰没怎么想过这个问题,大概是怕的吧。
多林的目光里多了些疼惜:“要我说,你这是有什么心事,回家了记得好好想一想。”
埃兰有点懵,临下车前,祭司又回头,对他和蔼地笑了笑:“别怕,会好的。等你想明白就会好了。”
埃兰一直记着多林的话。
将近一个月,他没离开过家堡。
如果不是他不见,各色治疗师、药剂师、骗子能在他家大门外排起长队。
上午在书房上课,下午在校场练习,他按部就班地过他的日子,偶尔遇上其他人怜悯的目光,他也毫不在意。
他试图在家堡的藏书塔找他想要的答案,奈何书籍太多,翻也翻不完。
犹豫了几天,他还是直接问了妈妈关于星座的问题。
埃兰趴在小桌上写字,索莱妮在旁边的坐垫上翻书,公爵夫人在小桌对面的扶手软椅里,不时抬头看看埃兰的问题——
“看不到睡莲座很正常。那些星星自身的光芒黯淡,用眼睛是看不到的。”
埃兰:“在神庙的观星台明明可以看到啊。”
公爵夫人啊哈一声:“我说家里的结界石怎么少了两块,那天晚上你去看星星了?”
埃兰点点头。
夫人没有责怪他的意思,继续说:“即使通过结界放大了星光,看到的也是挤在一起的一小堆,没有形状的。”
藏书塔的魔法晶石柔和而明亮,埃兰脸上的落寞一望即知。
公爵夫人安慰他:“你想看,每年都有一天能看到啊。算下来,从你出生到现在,每一年我都带你去了,一次都没错过呢。”
埃兰想了想,去年,前年,大前年……确实是这样。
他又问:“是一年中的哪一天呢?”
“不一定啦,不过有先兆,可以提前一周察觉到。”公爵夫人非常自信地回答。
埃兰纠结了一阵,还是问了出来:“为什么在那一天,只要看到睡莲座,就可以……传送去其他地方?”
公爵夫人有些吃惊地看着埃兰。
索莱妮也用好奇的目光打量哥哥,炯炯有神的眼睛里直白写着,竟然还有你知道我不知道的事!
公爵夫人探出手臂,揉了揉两个灰色的小脑袋,斟酌着说:“因为那一天比较特殊,不同世界之间的门会打开。不过不是每年一次,是每七年一次,在七个花瓣都显现的时候。”
索莱妮思索着说:“去年是七个花瓣,今年该是一个?”
“就是这样。”妈妈肯定道,“很幸运是不是,你们都看到过完整的星座了。”
埃兰却听得眼眶发酸,也就是说,这样的机会,还要足足等六年!
接下来的消息还要更糟。
看到星座只是知道了时间,那些连接不同世界的门到底在哪里,连妈妈也不知道。
埃兰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祭司要他好好想清楚,他就认真想了。
第一个问题他有答案了。
关于他是不是个骗子——
他是,彻头彻尾的是。
第二个问题……
他伸手摸到身边的黄金罗盘。
他向其他人交代了他的经历,说起大船失火,他的护符生效才得以离开。说到船上的逃犯,说到海豚送他们回来,可是没有说起这个罗盘。
他在昏迷中牢牢抱着的东西却绝口不提,大家都看出他不想说,也都没有逼问他。
前两天的时候,刚回到普罗城的约克分团长,第一时间就来看他,他也没说罗盘的事。
如果分团长知道用这个或许可以找到米耀,会要走罗盘的吧!
话说回来,到底要不要用罗盘找米耀,决定权在他手上。
米耀平平安安探望过他,应该用不着他担心什么。
再说了,找到了又能说什么?他根本不知道去往精灵大陆的方法,也不能像之前那样,厚着脸皮要人家留下。
埃兰把罗盘攥紧了,心说,不,千万不要留下来。
在经历了绑架事件后,他知道了米耀执着于离开的理由,他无法反驳。
那个拿他们当东西贩卖的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有很多人在保护他,他感觉不到罢了。
可是米耀什么都没有,一直都没有,从小到大,不知道被交易了多少次。
所以米耀一定要离开,他需要回到他的家园、他的家人身边去。
想清楚了这些问题,心头果然轻松了许多。
还有最后一些问题,等他知道了答案,应该就能开口说话了吧。
比如,他想知道去往精灵大陆的方法。再比如,约克分团长讳莫如深的、小船上破碎的魔法晶石的来源……
他每个晚上都泡在藏书塔,摸索着他的答案,可惜,就算在书里找到了一些方法,他也完全无法验证。
走丢过一次,现在的安保简直密不透风,别说去稀奇古怪的地方背着人做稀奇古怪的事,他就连离开家都难。
到底要怎么办才好呢?
夜深了,骑士团总部,主堡三楼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大团长和第一分团长未归,由第二分团长泰图斯主持会议。
“第二分团联合遴选队,于上周完成两艘海上奴隶船的清缴。‘黑贝’号上重要目标五人,全部被捕,目前关押在天空分部接受审讯。”
“此前行踪诡异的‘莎莎夫人’号,突然暴露在云游港,简直是自杀式暴露,让我们的行动比预期提前了半个月,大幅偏航的原因尚不明确。全船奴隶已被解救,移交各地政务官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