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头在嘴里瑟缩了一下,他当然记得,只是对治疗的渴望太迫切,才一次次战胜了恐惧。
绑架犯低头,抖开手上的信,垫在一个金色的罗盘上。
埃兰想起物件撞在铁皮上的声音,听上去就是这个罗盘。
他想起传闻,据说把一种特殊的虫子喂给人吃,之后只要摇摇铃铛,虫子就会在人的肚子里乱咬。
从他见到这个绑架犯起,罗盘就没离手。该不会,罗盘里装着的石子之类的东西,就是能控制虫子的铃铛吧。
有这种东西作为威胁,他确实无法向外界呼救。
但是——
埃兰一把揪住门缝外的锁链,脑门抵住铁板,毫不犹豫地冲绑架犯说:“赎金,数不清的赎金,你要吗!”
绑架犯闻声抬头,眼珠朝着这边上下扫动,似乎有兴趣。
“派人去我家,或者写信、写信更快,随便发给哪个神庙。想要什么尽管提,就说普里莫公爵的儿子在你手上!”
“哎呦呦——”马车旁的妇人叹出声,又立刻闭上了嘴。绑架犯身边的男人瞪大了眼睛,战战兢兢,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站在原地不敢动。
普里莫公爵,整个普罗城、小半个行省的领主,大人物,他那金贵的儿子,怎么会在这儿……
绑架犯半晌开口:“小少爷不住城堡,半夜一个人,往树林跑?”
“是,我一个人偷跑了,所以现在全世界的卫兵都在找我。”埃兰提起一口气,“信不信由你,普罗泰的每一个关卡都在严查,被抓到你就完蛋了,他们会立刻把你的脑袋挂在城门上。”
绑架犯合上信,挪了挪脚上的重心:“吓唬谁呢,小骗子。”
骗子。
埃兰的神经被刺了一下。
他喘了几下,猛然摇着锁链:“我的全名没多少人知道,你只要跟我家人报出来,就知道我绝对没骗你。你听好了,我的名字是埃兰·加拉哈德·洛伊·普里莫。”
绑架犯手指点在金色罗盘上,眼神越来越阴沉,这要是装的,也太像了。那些盘查的卫兵出现的时间对也得上,难道是真的?
他的呼吸也不似之前平稳,隐隐有气急败坏的意思。
埃兰一鼓作气说了下去:“你主动讨要赎金,能拿到钱,还能想办法全身而退,很划算吧。我以普里莫家族的名誉起誓,以后绝对不追查报复,怎么样!”
绑架犯阴沉沉的安静了一会儿,命令妇人把煮的粥端过来。
“可……还没……是是。”妇人连忙迈开腿走向厨房。
她抬着陶罐回来,绑架犯拿过放在地上,打开盖子,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生锈的钉子丢进去,然后让妇人把陶罐抬上车。
车门外的锁链挪动,车门又打开几寸,陶罐搁在埃兰面前,散发出诱人的香气,看着很好吃,只是带着些锈红色。
“饿了吧。”绑架犯抱着胳膊看着他,“尝尝。”
埃兰咽了咽口水。
要他死倒不用这么麻烦,用不着下毒,更用不着弄吃的来。
埃兰试问道:“你同意了?现在就写信吧!”
绑架犯不耐烦地朝他举起手上的罗盘:“快吃。”
什么意思,又用米耀威胁他做什么。
埃兰搞不清状况,隐约觉得事情不对劲,他从妇人手里接过木勺,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刚开始一切都好,没太熟的米粒略有坚硬,浓郁的米香抚慰着泛滥的饥饿……
可只过了几秒,一股火辣伴随着浓重的铁锈味儿直冲进鼻腔,嗓子骤然生疼,仿佛被生锈的钉子狠狠划过。
“啊——”他痛呼,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喉咙里臌胀拥挤,舌根刺得发麻。
绑架犯最后看了埃兰一眼,那眼神分明再说,记不记得我说过什么,再发出动静,小心你的舌头。
锁链哗啦一声,车门再次紧闭,他们又上了路,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慌忙仓促。
农户一家不知道怎么样了,埃兰什么也没听到,但预感非常不好。
嗓子火辣辣的疼,浑身的力气和刚攒起来的勇气一样,被一点点从四肢抽走。
细雨连绵不绝,哒哒哒的雨点中夹起一点细碎的锁链声。
锁链……埃兰躺在地上,蠕动着朝另一个呼吸声靠过去。
他的额头贴上米耀的,还是很烫,温度一点没降。
“埃兰……”微弱的呼唤裹在灼热的呼吸中,伴随着锁链轻缓的声响,“埃兰埃兰……”
在,我在,我在呢。
你醒了么?
埃兰在心里说,拇指碰了碰米耀的眼皮,还是闭着的。
锁链不响了,说话声也没有更多,米耀或许短暂醒了,或许只是在做梦。
快点好起来吧……求求了……
马车短暂停下,车厢一沉,外面传来另一个人的说话声。
“都搞定了?”绑架犯说。
“今晚天黑之前,十二号渡口,‘水鬼’亲自开船来接,说是万无一失。”那人说,“条件是再加这个数,你真的答应?”
“我答不答应的,买家答应就行了。陆路走不了,幸好还有海路,不然真的难办。”绑架犯说。
“那倒是。”一阵哗啦啦的细碎响动,“你瞧我带来了什么?”
“这料子……真不错,这上面的金线……你哪来的钱。”
同伙叹气:“实话说吧,假的,炼金的玩意儿,一周后失效。现在看着倒是好看,你要不要。”
“要,拿过来。你还没见现在穿的什么玩意儿,一看就是守护神虔信徒。这金灿灿的料子好,买家估计喜欢。”绑架犯愉快道,“一周以后,老子远走高飞,谁也别想找到。”
“挺好挺好。你看我这又是联系‘水鬼’又是买料子的,是不是也帮帮我。”
“看心情。”
“哎,‘罩子’追得太紧了,天涯海角地搜呢。大家眼看着都没活路,你发发善心,能救一个算一个。”
“行了,只要这次交货顺利,这些都是小事。”
“嘿,就知道你爽快。”
车厢里,埃兰集中精神听他们说话,他太饿了,思维迟滞,没法跟得上谈话的内容。
摸索着找到陶罐和木勺,把半凉的米粥塞进嘴里,埃兰强迫自己再吃一点。
反正已经说不出话了,再吃点,多吃点才有力气。
嗓子里像被扔了一团火药,炸得他眼前冒金星,整个人清醒过来,外面的声音顿时清晰了许多。
绑架犯说:“别急着得意,我还有件事没提,里面关了不止一个。”
“还有谁?”
“地下悬赏有消息吗?知不知道满世界卫队都在找什么人?”
“听说了,说是有个贵族家的小孩丢了……”同伙咳了一声,“该不会,嗨,都这个节骨眼了,你瞎掺和这些麻烦干什么?”
“你可知道是谁家小孩?”绑架犯嘲讽地问。
“不知道,准确消息没透出来。”
“好巧不巧,普里莫家的,公爵亲儿子。”
“这这这!这赏金不得顶了天……”同伙语气陡然变了,“你疯了?惹了不该惹的人,金山也没命拿!”
“我也是刚知道,那小子自己说的。”绑架犯阴沉沉嘟哝。
同伙急着用气音说:“不管真假,快脱手,都这节骨眼了,不能犹豫,尸体直接处理掉。”
要处理谁的尸体,他的吗。
埃兰完全不管喉咙的抗议,大口吃着半熟的凉米粥,听着他们谈论尸体,内心毫无波澜。
他害怕很多东西,怕米耀高烧不退,怕爸妈着急,怕林卡和执事祭司受到责罚,怕黑,怕饿,怕冷,但好像并不怕死。
越是这种时候,他反而不怕最坏的结局。
绑架犯沉默片刻,还是说了:“留着有用。两个关了一路了都没死,再等两天,先交货。不然,你有胆子把这些袍子褂子给那灾星披身上?”
“不敢,真不敢,传闻我还是知道些的。我听说有一次,买家第二天早上就死了,一点死因都查不出,有没有这回事?”
“不对。”绑架犯啐了一口,“不是买家死了,是买家和手下、仆人,我们这样牵线的,中间押送的,全都有可能死。还有,不是一次,是三个月一次,得有几个年头了。”
啪。
木勺掉到了地上。
米耀从没提过这些事。
三个月一次什么?几年什么?
买卖?买什么,卖什么?
“太玄乎了,可怕可怕,怪不得是灾星呢。真是碰一下就死吗?你找来试的人呢?”
“找了两个,死干净了。我怀疑是血,不能百分百确定,怎么,你要试试?”
“不不,血,血……可得小心点……奇了怪了,外面怎么没听说过这些。”
“只要小心避远点,别起大冲突就不会有事,马戏团内部都知道。至于死亡消息,买家没证据,也不敢公开真相,过一两个月就没人关心了。”
“也是,一件货重复卖,无本万利啊。”同伙咋舌,“这回买家是谁,你知道吧?”
“不知道,”绑架犯说,“过几天要是哪位大人物突然暴毙,就能对上了。也不好说,灾星快病死了,要真死了,我只能拿到保底,到时候……”绑架犯的声音小了下去。
呸呸呸,不会的,什么快病死了,才不会!
埃兰捡起勺子,狼吞虎咽起来。
剩下的米粥全是温的、咸的,他吃得干干净净。
愿守护神保佑。
这个——约克分团长送给米耀的护符,他换祈祷服的时候塞在了裤子口袋里,差点忘干净了。
他解开护符链子,挂在米耀脖子上,塞进他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