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人收到信使送来的信,得知船已提前抵达,中止了闲谈,将马车提速。
平路过后一个劲儿上坡,车身斜着,当车门猝不及防打开的一刻,抱着米耀滑落车尾的埃兰差一点儿栽下去。
埃兰用力撑住车沿,稳住身体,暗自庆幸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没有一头饿晕在车上再被无情丢弃。
绑架犯的声音在后面催促:“下来,动作快点。”
车外的冷空气让埃兰打了个激灵,他跳下车,借着头顶的月光,看到米耀额头、脸颊、脖子都烧红了,脑袋后面高高鼓起来一块,根本无法忽视。
他心下酸痛,拉起软绵绵的两条胳膊挂在自己脖子上,把滚烫的一团托在背后。
绑架犯站在几米外,身边多了个干瘪男人,应该就是之前在车上说话的人。隔着距离,那人饶有兴趣地盯着他们挨个看,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埃兰浑身炸毛,用力瞪了回去。
“这边,走我们前面,走到船上,别磨蹭。”绑架犯扯着同伙让开,露出身后下陷的阶梯。阶梯是从岩石内部凿出来的,几乎和环境融为一体。
埃兰往前走,空气中裹挟着咸涩的味道,能听到海浪拍打礁石的规律声音。才离开云游城不久,他知道这是到了海边,但奇怪的是,目中所见只有岩石,不知海水在哪里。
阶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岩壁上毛茸茸的苔藓散发出幽幽绿光,照出向下的路。
台阶陡峭,他走得小心,把每一步都踩稳当,对背后不断骂着的催促不闻不问,耳朵里只有锁链跟着他们往下滑的哗啦声。
上百个阶梯被一个个抛到身后,他终于走到了底,膝盖如释重负,不由一阵发软。
最末端的阶梯连着窄窄的浮木栈道,在栈道两侧,他终于看到了墨蓝的海面。
走过栈道,登上舷梯,他们钻进夜色下庞大的黑影里。
爬到甲板上的时候,他累得气喘吁吁,浑身是汗。
这是一艘很大的船,甲板俨然是个长条形的广场。货物、杂物乱糟糟地堆着,脸上刺青的水手忙碌地调整着高耸的风帆。
几个酒鬼冒出头来,又被一个皮肤呈现怪异青灰色的矮胖男人赶了回去:“走,都走,这段时间呆在船舱,都别出来。”
接着他又冲水手喊:“你们几个,忙完了也都下去,没我的吩咐都不要上来。”
绑架犯大步迎上去,啐了一口:“怎么了船长,我的货太危险,你的人都要避着不成?”
船长朝他们走过来,粗哑着嗓子说:“不关你的事儿,别说你的货碰不得,我的货也碰不得,可都在下面呢。”
瘦子疾步上前,猛拍船长肩膀:“难道是‘水果’?你可没说这一趟是运‘水果’,快带我看看!”
“想看也看不着,用沙土埋着呢。”船长不耐烦推开瘦子,对绑架犯说,“清空场地,可是为了你们交易方便。”
绑架犯阴沉地笑了:“那多谢。被无关的人看到,确实有麻烦。”
船长对埃兰和米耀不是很有兴趣,远远避开,命令埃兰自己走进凌乱堆砌的铁笼中的一个。
埃兰的视线瞥到船长脸上手上油腻的水光,感到一阵恶心,这绝对不是个正常人类。
瘦子趁着船长落锁前,将拎在手里的包袱丢了进来,叮嘱埃兰道:“给他换上衣服,听话,等会你死得不受罪。”
在绑架犯的控制下,米耀脚上的链子蠕动着,和笼子熔接在了一起。
三个人谁也不愿意留在原地看管,确认他们无法逃脱,很快全走了。
甲板上变得很安静,连一个人也没有,那些大大小小的笼子里也都是空的。
大船开动了。
离开一段距离,埃兰这才看出他们是从哪里来的。
高耸的山体像被生生劈开,悬崖峭壁平直而下,他们走过的阶梯嵌在山体内部,从外面看不到。而那一截短而窄的栈道没有照明,不仔细盯着看就根本注意不到。
这样的地方,也能称得上渡口吗?
随着船体加速,悬崖峭壁逐渐远离,过去的一幕从脑海浮现。
也是一处类似的地方,他在山崖训练他的小鹰。
那是闷闷不乐的去年,他为数不多感到自由放松的时刻。
那一天,刚学会骑马的索莱妮前来找他玩,在山坡的树林中遇上一窝饥饿的豹子。
护卫们如临大敌,注意力被豹子吸引,全然没想到索莱妮温驯的小马也会受惊,竟然一口气奔出树林,从悬崖边直直冲了出去。
埃兰就在附近,听到动静看过去,眼睁睁地看着一人一马落水,当场吓呆,差点脚下不稳掉下去。
听说妹妹被救后,埃兰立刻冲回家,就看见八岁的索莱妮坐在高高的餐椅上,撑着椅子边,平静地对所有人说话。
“我掉进水里,然后就没事了,在水下不需要呼吸,就算被冲到岩石上也一点儿不疼。”
他仔细瞧了索莱妮半上午,才终于相信她是真的没事。
妈妈说,这是因为他们在守护神庙出生,幸运地得到了神的祝福。
当遇到生命危险,祝福会自动触发,能维持大概二十分钟,让他们免于所有伤害。
限制是,只有一个,只能用一次。代价是,被祭司祝福过的护符,放在他们身上就没什么效果了。
他的护符还没用过,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埃兰解开手上的包袱,抖开层层叠叠的金线,展开成一件双层的长袍。样式类似光明祭司的法袍,但花纹装饰要浮夸得多。
夜风带着冷气,他直接给米耀披在外面,在整理袖口时,发现了藏在袖子里的东西——
一柄小刀,刀刃上的血迹已经干了。
埃兰把小刀拿在手里,不用试也能感觉到锋利。没由来的,他想起绑架犯说过的话,米耀会用自己的血来杀人吗?
埃兰在米耀掌心看见一道不起眼的伤口,血早已止住了,这算是某种证据吗?马车边上的两个人是米耀杀的吗?
海风吹拂,埃兰甩甩脑袋,不再想没有答案的问题。
他开始推演自己在拥有护符和小刀的情况下该怎么脱身,设想每一种情况下,有多少胜算。
雨又开始下,先是大颗水滴咚咚砸在油腻的甲板上,接着雨水就密集起来。
他把米耀塞进怀里,护着脑后,这样起码能完全遮住他的头。
米耀轻轻挣动着,埃兰看他眼睛还闭着,也不知道醒了没有,没想到米耀挣扎地越来越厉害,从他身上翻了下去。
米耀仰面躺着,手脚摊开得满满当当。雨点打在他身上,溅起水花,带走他皮肤的热度,散开一层轻薄的雾。
他这样似乎更舒服一点,呼吸变得平缓,皱起来的脸也放松下来。
过了一会儿,米耀嘴巴动了动,一小口一小口吞咽着落进嘴里的雨水。
埃兰试探他额头温度的时候,米耀睫毛颤动,半睁开眼睛,视线摇晃着追寻着他,过了两秒,或许是三秒,再次闭上了。
埃兰收回手,高烧的温度降了不少,但很难说这是好转、还是纯粹因为雨水的缘故。
雨停的时候,茫茫大海中那一点亮光是埃兰最先发现的。
亮光逐渐靠近的同时,甲板上脚步声响起,绑架犯和瘦子匆匆赶了过来。
锁被打开,埃兰被瘦子粗暴地从地上拽出来,他的双手被拉到背后绑上麻绳,头上被套了布袋,之后,他就看不见外面了。
瘦子拉着他不知道往哪里去,和米耀分开带来的恐慌袭上心头,他走得磕磕绊绊,一时无比害怕。
海浪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近,就在下方几米的位置,瘦子把他绑在什么地方,居然匆匆走开了。
埃兰心里打着鼓,手臂互相蹭,把绑在袖口的小刀一点点挤出来,握在手心,找着角度割手腕上的麻绳。
谁知瘦子的脚步声突然折返,小刀被一把抽了出去,他听到噗通一声,大概是小刀被丢进了海里。
“还带着家伙呢……”瘦子嘲讽着,快速把他湿乎乎的口袋全部翻开,连靴子也摸了一遍。
什么也没找到的瘦子气急败坏,抓着埃兰头上的袋子,咚的一声撞在柱子上,低声怒骂:“去他娘的少爷,穷光蛋!”
埃兰被撞得眼前一花,顺势倚着柱子滑倒在地,假装晕倒。
瘦子低低哎呀一声,又匆匆走开了。
埃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到了现在,害怕又有什么用呢?
买家,或者是买家派来的什么人,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和绑架犯谈话,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他听不太真切。
绑架犯希望对方多弄一些合法身份,这个条件反复商议多次,被埃兰弄明白了。
绑架犯语气恭敬,船长和瘦子唯唯诺诺、巴结讨好,这些他都听得出来。买家的人似乎地位不俗,贵族口吻,有没有特殊能力就无从知晓了。
被瘦子套上袋子之前,他曾瞥见对方只一艘小船,小船中央的桅杆上一盏魔法晶石灯,船头只一个披着光滑雨披的人。
只有一个人。
对付一个人总比一船人容易!
旧的计划全盘推翻,新的计划瞬间在脑海里成型,他只要拖着那个人下水就行,死也不放手,只要对方不能水下呼吸,他就有把握能成。
绑架犯根本不想留着他的尸体,他们要消灭证据,最快的方法就是把他扔进海里。他已经被带到船沿来,应该就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