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住马上洗澡的冲动,走到窗边,从七层往下看,后院一览无余。厨房、马厩、仓库亮着微弱的灯,空地上挂着一排排床单,没人。
他翻出窗,轻手轻脚爬过两三米墙面,猫一样无声落在隔壁的窗台上。
窗帘半开,里面没有点灯。
借着些许月光,他看见某个人类连靴子都没脱,大半个身子扑在床上,抱着枕头,并时不时用脑袋在上面来回一蹭。
一个钱袋而已,这么难过的吗?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在法拉太太的酒馆停留过一年,他知道该去哪里获得有效情报。
午夜的海面是沉默的巨兽,灯火通明的三层桨帆船是巨兽头顶的一颗小虫子。
小虫子的腹内,幽暗的船舱里,吃痛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十来个赌徒兼酒鬼躺在地上求饶,米耀从其中一个头目手里取回那只宝石蓝的钱袋。大概是因为还没来得及倒卖,袋子还算干净。只是里面的钱——米耀捏了捏,空的。
“钱呢?”很难想象如此稚嫩的声音会冰冷到令人发抖。
“花、花了……”那个头目哭丧着脸,不敢不回答。
“天亮前送到旅店前台,就说是捡到的。要是敢多说一个字儿,或者少一个子儿……”
一屋子人疯狂点头。
米耀走出船舱,压低兜帽,小心避开每一个经过的人类,登上通往甲板的木梯。
他对这里形形色色的人类没有任何兴趣,只想快点离开。
在逼仄的楼梯转角,他的脚步骤然停下,向后歪靠在扶手上。
咚。咚。咚。心脏猛砸胸腔的声音在耳边轰鸣,整整持续了四五秒。
感觉如此强烈,定位他的人距离不会超过十米!
米耀慢慢直起身子,没有动,没有逃。老师用来从骨肉里取箭头的小刀无声滑落掌心。
一年多过去,他从未忘记身上的定位石。就算亲眼见证马戏团高层死绝,也不代表他会天真地认为没有别的什么人能找到他。
来吧,今晚要留在这里的尸体,绝对不会是他!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除了几只红眼的肥硕老鼠,再没有活物出现在视野。
对方手上有定位,找到他轻而易举。只有一条路,空间相对封闭。茫茫大海,连巡逻的光明卫兵都没可能出来碍事。
对方为什么不出现?
米耀绷着神经等了许久。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大海,第一次登上大船,脚下的摇晃让他开始感到眩晕。他忍住呕吐的冲动,闪身登上木梯,融入茫茫夜色之中。
……
米耀原路返回,踩在窗台上往里看,埃兰人呢?
他直接推开窗户跳了进去,床是空的,浴室是空的,整个房间都没有!
糟了,不会是发现自己不见了,跑出去找了吧?
米耀一把推开前门,冲出去就要喊埃兰的守卫。走廊是亮的,几步外的墙边摆着一盏魔法晶石灯,灯光笼罩着隔壁房门,门口的一堆“小山”分外显眼。
米耀一愣,一把掀开遮光的毯子。软乎乎的灰脑袋动了两下,抬了起来。
埃兰睁开眼睛,刚看到米耀就笑了:“你怎么出来了?”
米耀一脸懵:“你在这儿干什么。”
埃兰想站起来,小脸一皱,哎呦腿麻了,他只得靠着门往上蹭:“我睡不着,过来敲门来着,以为你……”他的声音小了下去。
“以为我?”米耀少见的有点紧张,他哪里暴露了吗?
“以为你不想理我了。”埃兰超小声嘀咕,心说我一路没和你说话,估计是生气了吧。
“进来吧!”米耀松了一口气,越过他的肩头用力推门,客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他又没上锁。
埃兰本来还想问大半夜穿一身黑色骑装干什么,但一想到“精灵大陆”这件事,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他顾不得问了,爬上床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假装自己很困,然后才发现是真的困了。
米耀更困,他换了衣服刚躺在能睡五个人的大床上,就和埃兰同时睡着了。
……
睡梦中,米耀听到肥啾叽叽喳喳叫个不停,模糊地知道是天亮了。
他捏住拳头想要往头顶上挥,这才发现动不了,有什么东西像八爪鱼一样缠住了他。
肥啾叫得起劲,跳来跳去,长长的尾巴不时戳在他脸上。
米耀忍无可忍,闭着眼睛挣扎着下床,浑然不觉地抖开翅膀,闪到窗边。
窗户开了,一团蓬松的雪球滚进深秋清爽的空气中,嘭的一声,窗户又关上了。
世界清静了,八爪鱼又回来了……
米耀再醒来时,太阳都快升到天顶。
旁边没人。墙边的书桌前,埃兰已经换好了衣服,头枕在一边胳膊上,另一边手里的羽毛笔斜斜杵着,半天没动。
桌角一摞崭新的羊皮纸上,安放着宝石蓝的钱袋,圆滚滚,鼓囊囊,比肥啾的肚子还要大一圈。
米耀一骨碌跳下床,把钱袋拿手里掂了掂,分量还算满意。
埃兰一看见米耀,从脖子到脸蛋都有点热,连忙把头埋进手臂里。
他们睡在一块有段时间了,埃兰一直规规矩矩的,今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头一回把人当枕头抱了……
埃兰闷着声音说:“旅店管家说,有人看见我在路上掉了钱袋,给送回来了。”
“哦。”米耀若无其事应了一声,心里也挺平静。
“我才没那么傻,”埃兰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路上捡到的,怎么知道我住哪儿?如果一路跟着,为什么不直接还给我?”
钱袋从米耀手里脱落,掉到桌上。
“还有哦,”埃兰揉揉脸抬起身子,把钱袋里的东西倒出来,“哪有人捡钱还往里倒贴啊!你看,金币,我只装了银币的。”
“……”
米耀无语,那帮蠢贼到底是怎么想的……
“既然找到了就直接给我呗,真想不通林卡队长为什么要绕这么大圈子。”
米耀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说完,埃兰就不再理会那些钱币了。他重新提笔,继续写他的作业。
米耀洗漱完,过来和埃兰挤在一张椅子里,看他写字。也不是要看字,他就是想坐在这儿。
笔尖戳着羊皮纸,戳出一个黑点,埃兰什么也写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埃兰转过身,把头埋在米耀肩上,带着哭腔说:“你就别找星座了吧。”
“我又不是人类,不回精灵大陆去哪里。”米耀觉得暖融融的,感觉到一只毛茸茸的大型动物贴着他。
“去我家啊,不行吗?”埃兰把眼泪闷在眼皮里,他希望自己像勇者一样坚强,可是他快哭了。
被定位到不过是几个小时之前的事,想到这里,米耀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