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偶戏快开场了,场地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埃兰踮起脚尖,视线被骑在大人肩头的小孩挡了个严实,只能勉强看到作为布景的城堡露出的尖顶。
“走这边。”手腕忽地一紧,米耀拽着他绕过拥挤的人群,来到舞台背后的阴影里。
木板搭建的舞台略高于头顶,米耀熟练地掀开垂落的幕布,带他钻了进去。
埃兰瞥到舞台下面整理木偶支杆的表演者,在被发现之前,两人已经一口气穿过几米深的底座,幕布再次被掀开了。
前排观众的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埃兰脸上发烫,米耀淡定地拉了他一把。
埃兰这才发现,舞台正前方居然有一排铺着织毯的长凳,中间最好的位置正空着。
等他们在空位上坐好,周围那些诧异的目光也就自然移开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哦对了,差点忘了。他从口袋摸出护符,往身边递出:“约克分团长送你的。”
米耀正专心在袋子里翻找,头也没抬地果断拒绝:“不需要。”
埃兰想要硬塞给他:“神庙的护符能消灾。”
米耀往旁边一躲:“不要,我不会跟他走的。”
埃兰拗不过他,只好把护符塞回口袋,打算下次见面还给分团长。
和那一队骑士朝夕相处了三个多月,埃兰深感骑士团“艰苦朴素”的美名没有丝毫夸张的成分。骑士也好扈从也罢,平日里的吃穿用度堪比苦修,作息训练简直活受罪!
虽然还是很向往威风的盔甲和荣耀的光环,但落在具体生活上,他是一点渴望也没有。
不去就不去,正好住他家。他家很大,什么都有,保证比骑士团好一百倍!
掌声和笛声一同响起,木偶戏开场。
是埃兰最喜欢的勇者和巨龙的故事,他很快就看入迷了,米耀则完全不感兴趣,捧着玻璃碗,慢条斯理吃他的布丁。
表演生动、故事紧凑,埃兰紧张地手心出汗。勇者经历选拔、探险、终于迎来了最终决战!
红龙从天而降,水桶盖般的大脚掌重重踩在地面上。它张开血盆大口,三角利齿间喷出一团团火焰。
在鼓风机的作用下,红橙的绸布舞动飘展,火势瞬间不可控制,引得台下的小朋友齐声惊叫。
城堡高塔上,新角色亮相——美丽的公主站在窗台前,高声求救。
勇者手握神器,毫不畏惧地冲进火海,在数次惊险的搏斗后,找到弱点,一剑刺入巨龙心脏。
巨龙倒下了,大火还在烧,作为布景的城堡被推到舞台中央。通往高塔的阶梯被巨龙摧毁,勇者焦急地在塔下转圈,不知道要如何登上近乎垂直的塔楼。
埃兰的心跳声甚至盖过伴奏的鼓点,眼前浮现的却是真实的记忆。
舞台,空水池,吞噬一切的火苗,刺痛眼睛的烟尘,被热浪扭曲的视线。
他跌跌撞撞地奔向舞台,捕捉到一个又一个静止不动的身影,他最在乎的那一个还活着吗……
恐慌,如一只无形的大手牢牢攥住了他,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勺子的木柄戳在手背上,埃兰猛然回到现实中来。
米耀用眼神询问他怎么了,埃兰转过头,视线恢复焦距,笑了笑,表示他没事。
小观众们再次惊呼,埃兰转回去看舞台,一束长得不可思议的金色绳索从高塔垂下,一直垂到地面。
仔细一看,原来是公主美丽的长发。勇者背着剑,抓着头发爬了上去。
火势太大,发尾被点着,台下一片抽气声,埃兰也跟着紧张起来。
勇者被火焰追赶,奋力爬上窗台,还没站稳,公主突然从他背后抽出剑,挥剑砍断自己燃烧的头发。追上来的火团像风滚草一样咕噜噜滚落塔底,小朋友们热烈地鼓起掌来。
失去长发的公主哭着躲了起来,谁也不想见,眼泪化成大雨,熄灭了不断蔓延的火势。
勇者一直没有离开,将城堡刷新成金色。
当头发重新长到脚边时,公主终于同意了勇者的求婚。
配乐换成了欢快喜庆的曲子,金色的碎纸从城堡顶上不断洒出来,人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参加他们的婚礼。
在埃兰心中,恍恍惚惚冒出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震惊,期待,又充满疑惑——
再次看向米耀的时候,淡金色头发被舞台的气流吹拂,整个人好似焕然一新。
脚尖在地上蹭了蹭,埃兰让自己冷静点。他清了清嗓子,有件事还没问呢:“你不打算跟着分团长,那愿意去我家吗?”
米耀眨眨眼,想了想:“我要找星座。”
埃兰顺从地点点头:“我知道。我是说找到星座之后。”
米耀把肩头的碎纸扫下去:“回去。”
埃兰以为是要跟他回家,乐颠颠地不说话了,两只脚丫来回摇晃起来。
米耀却皱起眉,把肥啾收进袖子里,有些不满:“找到星座,我可就回精灵大陆了,你这么开心吗?”
埃兰的身体逐渐凝固,晃动的脚停下来,懵懵地转过头:“你要回……哪里?”
“精灵大陆啊。”
埃兰微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表演结束了,人群开始散场,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知道米耀要找星座,却从来没想过,找星座是为了什么。巨大的落差如同一记重锤,砸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人群如流水散去,一直站在舞台旁的瘦高个解说员走过来,递出一个装着铜币的碟子,礼貌地说:“两位小客人,别忘了打赏呐。”
埃兰还懵着,米耀厌恶地盯着碟子:“不是免费的吗。”
解说员也不声气,笑眯眯地看向他们坐的长凳。
埃兰机械地跟着看过去,织毯上勾勒着铜币和数字,来的时候没留意,还以为是装饰花纹。
他跳下凳子,头也没回,直接问:“要多少钱?”
“两位一共两枚银币。”
埃兰在腰带下面摸了摸,钱袋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他不慌不忙,熟练地把领口的宝石拽下来,随手丢进碟子里。
解说员眼睛都直了,给他们鞠了一躬,迅速消失不见。
埃兰拖着两只脚往外走,米耀拎起食物袋跟上去,吃惊地问:“你的银币呢?都花完了?”他记得那个宝石蓝的钱袋明明是鼓鼓囊囊的。
埃兰没精打采地摇摇头,含糊地说:“丢了。”
“甜品店的时候还在的,要回去找吗?”
埃兰失魂落魄,似乎没听到他说话。
“海边好像还有表演,要去吗?”
埃兰只管一个人往前走。
米耀沉默地跟了一路,当云游城最有名气、最豪华的旅店出现在眼前时,林卡队长出来迎接他们。
林卡手心里还捏着那颗被埃兰“丢掉”的宝石,那是他刚才赶紧花两个银币赎回来的。
至于埃兰的钱袋丢哪儿了,护卫们也毫无头绪,为了不被发现,他们必须保持好距离。
林卡拽了拽胡子,为丢掉的银币肉疼,工作失误,回去主动请求惩罚吧。
两个小朋友被分到相邻的两和房间,最宽敞舒适的房型,在最高的第七层。
埃兰自己打开一间,进去,关上了门。
米耀闷闷不乐地去了隔壁。
感叹丢了个钱袋,整个人都蔫了……
米耀靠在门上,盯着月白靴子上显眼的脚印,耳边嘈杂的喧闹似乎并未远去。在人类密集的地方待得太久,心中免不了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