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脑海中大致过了一遍看过的召唤书,若有所悟地理出一些头绪。
现在的他比先前强大了很多,理论上,已经可以尝试召唤任何亡灵、英灵、幽灵……
但他想到其中一本书里的话:
“对于安息的灵魂来说,召唤只能是打扰,甚至是伤害。脆弱的灵魂离开如‘母体’一般混沌安逸的环境,贸然暴露在外界,可能遭到未知的破坏。”
“可惜,这点很少在死灵法师的考虑之内,尤其是信仰邪恶的那些。”
“从另一个方面看,如果召唤而来的灵魂过于强大,召唤行为带来的小小损伤则会被视为不敬和恶意,召唤者要小心了,直截了当的死亡将会是最甜美的结局。”
幽灵并不属于“安息的灵魂”这一类,召唤相当于传送,不会造成破坏。
所以,他放弃了召唤光明圣者,直接召唤了尤金二世。
这个幽灵曾经一直在教堂徘徊,有自我意识,之前配合过一次,没有明显反抗他的意思,是很好的合作者。
不能算合作。
他们的关系并不对等,对方单方面听令于他。
只是没想到,听到保护芙蕾雅的要求之后,对方很自然地同意当他的棋子,几乎是任他摆布。
尤金二世,应该有所图谋。
对方并没有回答,他也没有逼问下去。
铜板虚虚地抱着他的小乌龟,在他左右和身后看来看去,喃喃说:“也没跟谁一起回来啊。”
银叶附和道:“找到了吗?”
埃兰拍拍手,指挥召唤阵周围的土壤,把水银符号都盖上。他明白过来银叶在说什么,随意地说:“找到了,下次带回来。”
“谁啊?不要打哑谜欺负人了。”铜板急了。
“副团。”银叶答。
“哦哦,神庙好多人想见副团来着,一战成名,了不起哇,现在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崇拜他!他去哪了啊?”
“精灵大陆,和他的……亲族在一起。”
“哇——”铜板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就连银叶也倍感惊讶。
精灵大陆,传说中仙境一般的存在。
亲族,那都是精灵啊,没见过没见过……
护送芙蕾雅的队伍已经走远,他们也到了分别的时候。
埃兰叮嘱:“和芙蕾雅的合作条款写好,全力帮助她登位,你们俩小心别暴露身份。”
“嗯。”
“知道了,有小乌龟在联系方便多了,我们走了啊团长。”
埃兰和他们的方向相反,去往终末之地救加蒙德。狮心和虎胆已经去了,暂时还没消息。
终末之地。
阿方索回到地下宫殿,通报了姓名,套上长手套遮住枯手,整理好衣着,等在华丽的大门外。
两个小时后,双胞胎人偶一左一右将大门打开,请他进去。
他来到坐在床边的爱德华面前,恭敬地低头行礼,双手将恶魔断角呈上。
“会长,尤金二世的灵体突然出现,看样子是专程守护神裔来的,恐惧头颅被净化,刺杀行动遇到前所未有的困难——”
爱德华打手势叫他不要说了:“神裔的事不用向我汇报。”
爱德华说话的声音很轻,阿方索略微抬起头,才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黑发年轻人看着弱小无害,一点也让人联系不到“主宰”这个称呼。
阿方索大惊失色,连忙跪下,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噪音,轻声说:“赞美主宰。”
爱德华没理他,接过断角,虚幻的恶魔头颅之影浮现在大床上,张开大嘴咬住床上的人,吞噬起散逸的浓密粘稠的恐惧。
爱德华起身,示意阿方索跟上。他们从旁边的小门离开,穿过幽静的走廊,来到一间堆满手稿的房间。
走到角落后,爱德华揭开木画架上的红布,平静无波地说:“告诉你们主教,作为借用断角的交换,帮我在梦境里找这个人。”
阿方索抬眼看向画,油彩尚未干涸,画得是一个守护骑士,身穿盔甲,手持重剑,脚下是浓墨重彩的鲜红。
“找到后什么也不要做,把相关的名单交给我。”会长继续交代,“等画干了带走。”
阿方索并不认为一副没有特征的画像能找到目标。
他恭敬回答:“遵命。”
会长独自离开,到门边停下,又说了一句:“去下面换一只手再过来,别把画架碰脏了,也别碰这里的东西。”
“是。赞美您的慷慨。”
阿方索由衷感激。炼金兄弟会制作的肢体,比真的还完美,他撞大运了。
爱德华再次回到欧瑞阿斯身边。
他一动不动地静静等待,看着恶魔头颅的影子贪婪地吮吸着名为恐惧的食物。
几个小时过去,影子终于吃够了,重新钻回断角中。
欧瑞阿斯缓缓睁开眼睛。
爱德华连忙起身,问来问去。
“感觉怎么样。”
“还饿吗?渴不渴?”
欧瑞阿斯摸了摸肚子,不算饱,轻微的饿,比之前不知道好了多少倍。脑子很清醒,自己恢复正常了。
他坐起来,看了看四角床柱繁复的幔帐,看着床边雕塑一样美丽而没有情绪的脸,回忆起自己在哪里,小声说了句自己什么也不需要。
爱德华机械地靠近一些。
“您看上去好多了,恭喜您,恢复了一小部分力量。”
欧瑞阿斯一脸茫然,不知道他恭喜什么。
爱德华左右看看,从衣袖上拽下来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黄钻石:“试试捏碎它。”
欧瑞阿斯半信半疑地接过来,两指捏住,刚一动捏碎它的念头,浑身便涌起一股陌生而又熟悉的力量,在这股力量的冲刷下,钻石很快变成了脆弱的黑炭,他再一捏,黑炭碎成了齑粉。
他被自己的力量吓到了,浑身一个激灵,这,这还是他吗,徒手捏碎钻石?
爱德华拉过五彩缤纷的小推车,抽出“快乐”喝了一口,开心地提起嘴角。
看着爱德华求表扬的神情,欧瑞阿斯下意识地说:“你做得很好。”
不!这不是他要说的。
这样上位者的语气完全不属于他,欧瑞阿斯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完了,是谁在他身体里控制着他吗?是爱德华一直找的那个“主宰”吗?可说话的明明是他啊!
“使用力量会引发不适吗,您想吐吗?”爱德华看他捂嘴,上前一步。
欧瑞阿斯连连摇头,放开手,他简直不知道要怎样表现才好。
爱德华又退回去,喝了一口“愉悦”,整张脸都是被表扬后的荣光焕发。
他激动地说:“这是我应该做的!一切计划都进行得很顺利!再过两天就是满月,您期待全血月吗?”
什么满月,什么全血月?
欧瑞阿斯一头雾水,但不知道为什么,心脏在听到这些词的时候剧烈震动起来,好像他真的已经期待了太久,渴望了太久,再等下去心脏都要爆炸了。
“请您安心等待,马上就会有更多的食物,您也会更强大的。”
欧瑞阿斯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奈何血液滚动不休,熟悉的饥渴再次冒头,愈演愈烈。
爱德华自顾自开心了一阵,想到了什么,挑起一支“悔过”喝下去。
他露出难过的神情:“之前那一批看门狗,无法再次复活了,请您责罚。”
看门狗?欧瑞阿斯想起来是指哪些人了,往门口的方向看去,果然没见到穿小丑服的杜鲁门。
爱德华顺着他的视线往门口扫了一眼,惭愧道:“杜鲁门有去无回,他的动员能力还不错,您还想见他吗?如果想,我再试试能不能找到他。”
欧瑞阿斯连忙摇头,诚实地说:“不想,别找了。”心头大患没了是好事,他才不想自找麻烦。
“也是。他的使命是第三骑士团,已经完成了。”爱德华顿了顿,接着说下去,“可惜,他们的圣遗物没拿到,现在下落不明。其实,属下不是很明白,收集圣遗物的优先级到底如何?”
什么优先级?
欧瑞阿斯依旧一头雾水,这一回他没自动说出什么来,只得把视线撇开。
爱德华看出他的尴尬,知道他忘了很多事,安慰道:“这次全血月之后,您会全部想起来的,包括那个人,您一定会想起来的。”
“那个人。”
声音冷的完全不是自己能发出来的。
爱德华定住,沉默。
该死,他不该提的。主宰之前看到水中倒影,陷入巨大的恐慌,现在好不容易醒了,他还提出来干什么。
空气安静下来。
披风,重剑,银光。
血海的一幕不受控制地出现在欧瑞阿斯脑海中。
耻辱。
痛苦。
心中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毫无征兆地崩溃了。
捏碎钻石的那股力量猛烈地冲进血液,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黑发年轻人猛地往前一扑,跪在床沿上,双手掐住了人偶的脖子。
喉咙里声音滚沸——
“我要杀了他!”
“我要杀了他!!”
“我要杀、了、他!!!”
饱蘸着污染的黑气从他周身散逸出来,融进他的声音里,他的声音共振着整个地下城堡。
头顶吊灯大幅摇晃,地面墙面颠簸不休。
地震了!
城堡里的所有人,密教成员,炼金术士,实验品,奴隶,杂役,同时冒出同样的想法,或镇定或惊慌地准备应对。
他们耳边回荡着“我要杀了他”的声音,心中不可抑制地翻滚起莫名的仇恨,没有目标指向的仇恨。
人类仅存的理智让他们没有互相攻击,顶多对无辜桌椅墙壁出了手。
城堡附近的魔物和怪物却都在同一时间发了疯,开始了彼此撕咬,状况惨不忍睹。
房间内,爱德华被掐住,一动不能动,想说什么也发不出声音。他脖颈光洁的皮肤一点点碳化,碎开,脑袋往后一仰,头掉到了地上。
身子摆脱了控制,顺势跪在地上,把脑袋捧起来,头颅表情没变地说:“主宰——”
都怪他,他多嘴。
欧瑞阿斯看着抱着头的爱德华,恢复了一些冷静。
他眨了一下眼,猛得捂住嘴。
他在说什么!!!
不是他,说话的不是他!
就是他,说话的难道还有别的谁!
不是!
就是!
不是!!
就是!!
他完全分不清了……
愤怒渐渐消退,恐惧一点点爬上心头。
他听到了那个人,对自己冷漠的称呼——
“恶魔。”
恐惧袭来,把他淹没,他顺着床沿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