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在每一道传送阵前都至少停歇了一个小时，空间变换的过程，无可避免地让这具经受过磨难的身体陷入了极差的状态。

头晕恶心，浑身脱力，一向极佳的视力看东西不但模糊，还多了七八个重影。

临时生命叠加已达上限，祝福对他不再起作用。

宫廷侧面一扇隐秘的小门自动打开，层层花木往两侧退去，马车沿着笔直的通路急速驶过，平稳地停在一栋暖色的小楼前。

正等在那里的两个女治疗师立刻迎了过来。

弥尔茵跳下马车，问了句“都来齐了吗？”，还没等到回答，便快步往小楼里走去。

所有能在半天时间内赶来的著名治疗师，已经在这里等着了。

一个治疗师扶着米耀下了马车，另一个将木质轮椅推到他身后。对方只是在他肩头轻轻一带，身体就软绵绵地跌坐进椅子里。

光线明亮，米耀眯起眼睛，视线越过小楼，看着重重叠叠的尖顶圆顶，认出了这是在王宫内部。

身后传来关切的声音：“有哪里不舒服？别担心，马上为您治疗。”

治疗……

他好不容易才摆脱了不需要的法力，不会是要再给他恢复了吧！

只是被传送阵弄得有点晕而已，最痛苦的已经是过去式，他觉得好多了，实在没什么需要“治疗”的。

米耀扶着扶手想站起来，两脚顿时如同踩在了云朵上，一个重心不稳，他直接往前跌在了地上。

治疗师们连忙过来搀扶，被他推开拒绝。

他吸了一口气，颤巍巍扶着膝盖站了起来。

已经离开一段距离的弥尔茵听到动静，转身，轻盈地翅膀一晃而过，倏然飘落至他身前。

米耀看着女王陛下七八个摇晃的影子，对正中间那个说：“抱歉，已经给您带来许多麻烦和困扰，现在请让我离开吧。”

“没什么要抱歉的，你本不该经历这些，是我没处理好。”弥尔茵焦急而担忧，语速都变快了，“治疗师在等你，快来吧。”

米耀再次推开搀扶：“我是自愿受罚的，您不要多想。我还有其他事需要处理，时间紧迫，就此跟您告别。”

弥尔茵拧眉，若有所思，倒是没有再阻拦他。

他大致记得来时的路，只要沿着这里唯一的路出去，就能抵达王宫外围。

脚下是棉花，才走了十来米，脚腕不受控制地一软，他又跌了一跤。

呃，是狼狈了一点。

正看着他的弥尔茵往前迈出一步，想过去，又堪堪停下。

两个治疗师感觉到了隐隐的威压，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米耀爬起来，一口气走了很长一段路，那扇隐秘的小门就在前方，依然敞开着。

他小心避开重影，没想到还是一头撞到了金属门柱上，咚一声，不疼，但猝不及防的冲击力还是让他摔倒了。

什么……最左边的重影才是真的吗……

他刚打算伸手摸一摸做个确认，就听到身后无奈而心疼的声音。

“先睡一觉吧，我的孩子。”

浓重的睡意被简单的话语勾起来。

弥尔茵并非有意为之，语言中蕴含的力量微不足道，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即便如此，她的一句话，也足以对一个没有法力的普通人造成重大影响。

米耀被睡意沉沉裹挟，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治疗师们尽心尽力，商讨了一整晚。

米耀本身无病无疾，好好休息就能恢复正常，使用药剂或者魔法强行治疗反而会让他的身体受累。

所谓的正常仅相对于普通人而言，祭司的法力，再也不能从他身体里诞生了。

治疗师们商讨，如果一定想要拥有法力，可以用特殊的魔法对他进行改造，让他成为法力的容器，再从外界灌注进去。

理论上可行，实际上这样的先例太少，最好不要贸然尝试。

由于女王忙于处理位面分割事宜，没有参与讨论，治疗师们将方案写成文字留下，于第二天清晨陆续离开了王宫。

上午，正在王岛知名餐厅享用早餐的贝柠收到了埃兰的信。

她抹抹嘴打开纸条，一脸无语，催催催，这才过去多久就要打听情况……

抱怨归抱怨，她还是去了王宫一趟。

女王陛下说禁止探视，她跟治疗师软磨硬泡了好一阵，终于被允许在窗外看上一眼。

窗明几净，阳光明媚，治疗师掀开窗帘，房间里面一览无余。

她以为是个病房，结果就是一个宽敞的卧室。地毯毛茸茸的看着很软，薄被和枕头看上去都很舒服，小桌上堆满花朵，到处连个药剂瓶都没看到。

床上的人……在睡觉嘛，看上去正常得很。

“我偷偷看过了，米耀一直在睡觉，我们没说上话。治疗师说他没事，尽量多休息就好。可能过一两个月就能探视了，到时候再联系你。——贝柠。”

埃兰拿着信，反复看了好几遍。

得知米耀没有大碍，还有治疗师在身边，他心下宽慰。想到还要再等一两个月才能去看看，又感到难熬。

狮心虎胆走在他后面，见他停下，都凑过来，好奇地看向他手里的纸条。

埃兰简单说了米耀洗法力、想要再次试炼的事，两人听后大为震撼。

狮心摸摸下巴：“本人多年以来，自以为胆大包天，和副团比起来，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虎胆沉默了一会，最后说：“我很少说什么谨慎小心、要不还是算了这种屁话，可想来想去，也只剩这句屁话了。”

“我答应他了。”埃兰回应，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自嘲起来，“我能拦得住？”

这下三个人都没话说了。

终末之地的地下通道狭窄歪曲，埃兰时不时拉着他们穿墙而过，再往前没路了，下方一个黑漆漆的洞。

虎胆弯身检查，很快在洞口找到了骑士团的内部记号，他给出解读——

“已进入此地，加蒙德。”

加蒙德是抄写员，可以接触纸笔之类的书写工具，记号做得精细隐蔽，像是用专业雕刻刀弄出来的。

狮心前去查看那个洞，捡了几个石块丢下去，研究一阵后得出结论：“是迷宫入口。”

虎胆感叹：“那家伙还真没开玩笑啊！进了迷宫还能发信给神庙，有点本事。”

埃兰开启感知，洞下面是——

半位面？

半位面，也就是破碎的位面，位面的边角料，他在试炼中见过许多次，在现实中遇见还是头一次。

洞下面空间混乱，多个半位面拼凑在一起，迷宫这个称呼都不足以形容里面的复杂程度。

只能感知到临近的几个半位面，再远就无能为力了。怪不得召唤不到加蒙德，连他的信使也联系不上。

跟着记号，他们陆续穿过十来个半位面。

有正常的地下城空间，也有水下空间，燃烧着绿色火焰的草场，重力会不断变换方向的古老建筑……

经过一个破砖碎瓦的半位面，他们最后来到一个相当大的空间，埃兰估摸着有三分之一个普罗城大小。

上方是数百米坑坑洼洼的岩石穹顶，地面上有各种建筑，统一用散发着金属光泽的黑砖砌成。

位面出口只有一个，周围没有发现加蒙德的记号。

埃兰研究了一阵：“东边那一片建筑，里面有很多幽灵……数量上万。西边那一片区域，大概有两千左右的人类。靠近我们这边的房子，里面的应该是怪物？北面……人类、幽灵、怪物各种都有。”

他在北边区域发现了暗金光团，这个地方是谁的，大概能猜出来了。

“加蒙德说不定在那堆幽灵里面，他自己说的，被关起来了。”虎胆道。

“他不在里面。”埃兰回答。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不可思议，上万个呢，这么快就排查完了？

就在这时，激烈的犬吠从四面八方响起，一声叠一声。他们所在的巷子口，猛然亮起六个猩红的小点。

凶兽的轮廓渐渐显形，低吼声靠近，六个红点原来是三对眼睛。

虎胆咧嘴一笑：“三头犬！这玩意儿稀罕！”

他把狮心提起的剑一把按下去：“你干什么，不要杀害这么可爱的小动物！”

埃兰打断他们的对话：“等等，我好像找到加蒙德了……先撤。”

他们从来时的入口返回，再次回到破砖碎瓦的空间。

埃兰说：“我把加蒙德带回来。”

两人没意见，一左一右守在出口。

他只是模糊而短暂地感知到了疑似加蒙德的存在，几乎是顺着直觉，进入了北区的一座圆形建筑内部。

看起来是一座小型的教堂。

水流沿着修筑的水渠，流进教堂中央的圆形水池。水池不大，直径不到两米，底部铺着五彩的鹅卵石，亮闪闪的金币沉在水底。

看到的是这样，感知到的又是另一回事了。

一百来个黯淡的幽灵聚集在水池中，地方小人多，彼此重叠着，什么都看不清楚。

教堂里回荡着低低的嗡嗡声，仔细听，竟然都是由这些幽灵发出来的，声音有些遥远，像隔着厚厚一堵墙。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在众多声音中突兀地拔高，随即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左上角一枚金币缓缓陷进鹅卵石基底，消失不见。

“加蒙德，你在吗？在的话自报位置！”

周围一片嗡嗡嗡。

“其他人安静。”他下令。

果然安静了，只剩一个细小的声音，仔细听的话，的确是加蒙德，就在水池中央！

埃兰一脚探进水池，立刻感受到池底强大的吸力，他意识到不对，把脚收了回来。

地下不出意外有不少尸骨，他召唤了个骷髅小兵替他把金币捞了出来。

“加蒙德，能听到吗？”

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