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在半个小时后宣告结束。
伊西斯简单嘱咐了接下来的流程,和其他死神投影一样,刷地消失在原地,匆匆前往其他地点处理位面分割事宜。
对面的精灵投影虽然对结果感到惋惜,却也无可奈何。
几个好心的精灵投影,离开前给即将受罚的精灵祭司加了祝福。
十来个祭司在阿珂妮的带领下,去往地下最深层,辅助布置仪式法阵,贝柠和奥金跟着一起下去。
米耀被弥尔茵单独带走,两人似乎还有话要说。
埃兰目睹着所有人离开,两手撑着高台站着不动。
大厅空了好半天,他指尖才停下抑制不住的颤抖,脚下一软,无声跌坐在地上。
第一次否决弥尔茵的提议后,他便感觉到了强大的威压。
那是一种蕴含在语言中的力量,无形无质,连法力波动都微乎其微,除了施法者和他,无人知晓这样胆大妄为的事正在进行。
千钧的重量压在头顶,压在四面八方,无所不包。
对方在使用不正当手段胁迫他,可他拿不出证据。
换一个角度,如果他能证明弥尔茵所为,精灵方势必会陷入前所未有的巨大麻烦,尤其是在双方协商重大事宜的这个当口。
他无意挑拨事端。
“……对人类灵魂极其蔑视,还不如草芥与烟尘……”
埃兰一面说着这类重话,以期死神尽快同意他的决定,一面不断对自己说,“必须站住,绝对不能倒下去……”
承受着如同绞杀的威压,总算熬到死神投影表决通过。
他下到最底层的时候,连辅助施法的祭司都走了。
贝柠和奥金在最下面几个阶梯的栏杆旁站着,目光如火地看着他经过。
空地上铺着细细的白沙,厚重的墙体黑压压地矗立着,压迫感极强。鲜绿色枝条在墙上勾勒出一扇大门的轮廓。
弥尔茵和黑发祭司守在门的两侧,看样子已经准备好了。
他推了推大门,弥尔茵冷冷告知他:“结束后再进去检查,过程中在外面等。”
她一开口,埃兰本能感到了震慑之力,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得点头同意。
黑发祭司举起长法杖,闭目轻声吟唱。
弥尔茵一手按在门上,皱着眉,像是在感知什么。
就这样开始了?
没人理他,没人告诉他正在发生什么。
太难熬了……
未知折磨着他,他实在忍不住,一闪身把自己投影进了门内。
没人拦着他,没人发现。
里面的空间,比刚才的审判大厅还要大一倍,没有光亮,好在黑暗视觉能用。
脚下依然是白色细沙,荆棘如稀疏的灌木丛,铺在白沙之上。这些荆棘他见过,和圣遗物室里的很像,比之还要更锋利。
场地中央是个鲜绿色的圆环,圆环里是一圈看不懂的文字,再里面是复杂神秘的图形和符号。
这个巨大的法阵,不用水银或鲜血浇筑,全由植物柔韧的茎秆组成。
他眼前出现曼达拉记忆里的一幕,密集的根系紧紧缠绕着她。
此时此刻,他感觉到了,那些根系就在这座阵法之下,正缓慢地吞噬着散逸的法力,如同在有条不紊地吸收着养料。
他走到法阵中央,在半透明的“蛋”前蹲下。
两层交叠的翅膀下,画面朦朦胧胧,看不太真切。
能分辨出洁白的斗篷铺展在白沙上,斗篷里的人跪坐在自己脚踝上,双手伏在膝盖上,低着头。
埃兰轻轻摸了摸蛋壳,又敲了敲,喊米耀的名字,没得到任何回应。
身边黑色的荆棘从符文的空隙里生长出来,沙子被带起来再落下,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又叫了几次,米耀手腕抬起来一些,似乎想触摸什么,又无力垂下。他袖口闪过一点黑色,看着有点眼熟。
投影消失,黑色蝴蝶从标本中复活,飞出袖子。
蝴蝶在蛋壳里绕了几圈后,停在白皙的手背上。
从下往上看,美好的一张脸血色全无,眼皮闭着,气息微弱。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听着外面荆棘生长、沙子落下的沙沙声,看着一颗颗汗水从米耀额角滑落。
过了一会儿,一道虚幻的声音响起——
“祝福你,年轻而冲动的祭司,愿可以减轻你的痛苦。”
橙色柔光带着香气笼罩住米耀,持续了数秒后,光芒熄灭,米耀慢慢睁开眼睛。
他神情迷蒙,好一会儿才对焦视线,待看清楚手背上的蝴蝶后,翻过手心,把蝴蝶托好。
蝴蝶看着眼前人虚弱的样子,苦涩地说不出话来。
蝴蝶听到一些干枯破碎的声音。
“刚才女王威慑你了,是不是。”
这是重点吗?
蝴蝶震动空气:“你怎么样了!”看着很不舒服,要不,还是算了?
这句话没说出来,他知道米耀肯定不会同意。
一串汗珠滑落进米耀衣领之下。
“还可以,有祝福。”
米耀视线抬了抬,看见自己的蛋壳,颇为惊讶。
他什么时候放出来的。
翅膀被收了回来,米耀把自己暴露在法阵上。
向外流淌的法力陡然变得充沛,带起的气流吹起他的头发和斗篷,荆棘加速生长,白沙纷纷扬扬。
紧跟着,隐忍的声音被闷在了他身体里。
“嗯。好了,出去吧。”
蝴蝶察觉到变化,用细细的小腿紧紧扒着他的手背:“留下来陪你,可以吗?”
缓慢克制的吐息声:“不。”
“我是监督者,你不能让我出去的,你忘了吗?”
蝴蝶从手背上飞起来,靠近,用身体抹去他下巴尖将掉未掉的一滴水珠。
咸涩,冰冷。
居然都是冷汗。
蝴蝶哀求道:“别赶我走……”
米耀抬手擦了下额角的汗水,犹豫。
要不是这只蝴蝶,他的计划就要泡汤了。
他不忍心再拒绝,妥协道:“那、别看我。”
柔嫩的枝条从他手中长出来,纵横交错着织成小笼子,把蝴蝶困在里面。深深浅浅的蓝色花朵在枝条上绽开,将空隙全部填满,不留一点可以看到外面的可能。
蝴蝶在香气中胡乱撞击,飞不出去。
他当然可以投影出去,可米耀不希望他看到……看到什么呢?
后来他都听到了。
一声声。
让他碎掉的痛呼声。
装他的笼子滚来滚去,滚来滚去,他就跟着东倒西歪,颠沛流离……
不知滚了多久,声音停止了,笼子也不动了。
蝴蝶失去生机,投影刷地投了出去。
米耀蜷缩着躺在法阵中央,怀里紧紧抱着一团蓝色花瓣。除了眼下这一小块地方,密集的荆棘尖刺嶙峋,彼此倾轧着,森森填满了整个空间。
他心乱了,投影变得极其不稳定,与此同时,大门被打开。
弥尔茵看向门内,看到密不透风的一片黑色倒吸一口气。
他惊讶于米耀的法力,外化出的事物竟是如此阴森可怖,横眉对着荆棘怒斥:“让开。”
荆棘活了,逃也似的钻进地下,几秒内全不见了踪迹。
阿珂妮瞥了一眼凌乱的死神代理,大踏步上前,边走边用长法杖点出数道祝福,刹那间缤纷的光芒亮了又暗,一圈圈笼罩住法阵中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