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话头止住,纷纷掉头望了过来,神情里带着玩味和审视。
像是在看着杂耍的下人。
苏静扫视一圈。周围没有多余的座位,她要是走过去,只会像个伺候这群男人的侍女。
她淡淡一笑,转身就走。“既然城主在商谈翡翠城内部的事情,我改日再来。”
她转身得如此坚决,等着看热闹的众人不由一愣。最年轻的埃德里克慌忙起身:“哎,等一下啊……”
苏静像是没听到,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
“红莲城主,请留步。“ 西蒙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你过来一定是有要事,我们这边不会花费太久时间。”
见苏静回过头,手却没有离开门把手,西蒙眼眼底划过一丝笑意,侧头对侍从轻描淡写地吩咐道:“还不快给红莲城主搬椅子?茶叶就用丽兹上次拿过来的那罐。”
她这才转过身,脸上带了浅浅的笑意,悠然走回来,说道:“有劳西蒙大人,真是不好意思。”
两个人笑吟吟地对视,空气中却仿佛有刀光剑影掠过,原本看戏的几人竟不敢出口调侃。
埃德里克在心里暗笑,西蒙这家伙一贯爱装模作样,当了城主以后更是没人敢忤逆他,这下总算有人能治住他了。
就为了这个,他对联姻都举双手双脚赞成。
待坐在西蒙旁边的软椅上,不懂装懂地称赞了几句茶水,苏静才切入正题:“那群海盗在等燕展阳的动静?看来他还没有回去。”
一句话切中要害,实干派的卢克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点头称是:“燕展翼活着的时候,他们兄弟关系再差也是一家人。既然死了,燕展阳必须要回去收整船队。”
“盟友陷入混乱,翡翠城的海上守备会薄弱很多。”苏静抬眸,“西蒙大人,鲁德尔战役刚刚结束,最近还是注重防守为好。”
她从翡翠城的角度出发,语气中肯,西蒙却笑着摆了摆手:“我说’和你有关‘,不是指这个。”
苏静欲端起茶杯的手指一顿。自进门以来,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疑惑。
“事情要从十几年前说起。琼琚历16年,冷松被燕展阳击败,逃到寒荒庐去,成为一方势力。”西蒙慢条斯理地说道,目光寸寸掠过她的脸庞,“又过了两三年,势如破竹的燕展阳游荡到了寒荒庐附近的海域,从未遇到对手,直到遇到了你——红莲小姐。”
旁边传来了惊呼声,埃德里克更是吹了声口哨:“太帅了!”
苏静脸上保持着微笑,不耐烦地碾了碾脚尖。这些她早就从红莲的笔记里知道了,西蒙提这些陈年旧事干什么。
“燕展阳一直怀恨在心,可惜从狂欢之地到寒荒庐太远了,就算航行顺利也需要半年,他一直没有找到机会报复,直到——”
西蒙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的一瞬,苏静预感到了什么,借着端起茶杯的动作低下了头。
“直到两年前,他配合冷松暗杀你。”西蒙朝她微笑,语带调侃,透过镜片望过来的眼神却像是在将她细细解剖,“怎么样……是不是很像是命运的安排?”
心跳骤然一空,苏静正准备送到嘴边的茶杯,在半空中极其细微地顿住了。
这一顿仅有片刻,甚至连茶水都没有泛起涟漪,但她知道,西蒙看见了——因为那个男人的笑意加深了。
两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其实到现在还一头雾水。西蒙偏偏在她去完尘夙的宿舍后提起这个话题,是为了什么?
——威胁。
电光石火间,她做出了决定。既然他把她的错愕解读成了恐惧,那就将错就错!
她僵硬地放下茶杯,杯盘碰撞,在沉闷的书房之中发出了一声脆响。
“看来我嫁给你,会给你增添不少麻烦了。”她朝他微微一笑,“还是说,你会重新审视我们之间的婚约?”
“我还没有那么反复无常,昨天说的事情,今天就反悔。”西蒙失笑,摘下了眼镜放到了一边,看起来比往日里少了冷静,多了几分柔和。
在他眼中,此刻的她像是一只野猫,浑身竖起针刺,却又要强装平静。西蒙海洋般的蓝眸投向她,语气和缓,“只要你是被翡翠城需要的城主夫人,这座最伟大的城市就一定会庇护你。”
卢克眼皮一跳,眼中划过惊愕。
早在西蒙还是第二顺位继承人时,他就一直跟随左右,亲眼见证他是如何带着无害的微笑,一步步落子,把他的表哥将死在了棋盘之外。
这还是第一次,他看到他留有余地。
苏静差点冷笑出声。什么“翡翠城需要的夫人”,就差明说让她俯首称臣了!
可她却肩膀一松,松了口气,神情依然带着不安:“这样啊……”她低头思忖片刻,西蒙挑起眉,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双手交叉放在桌面。
她突然抬起头,犹豫从眉间抹去,她干脆地说道:“我要去机械部队。”
“当然,明年的和平大会,我们可以去琼琚城之前顺便去机械部队玩一下……”
“我现在就要去。”苏静摇首,放在桌面的手紧握成拳,平静的声音像是紧绷的弓弦,“战斗傀儡的量产化需要机械部队的力量。”
“听起来,这是翡翠城学院也可以做到的事情。”西蒙身体倒在了椅子上,笑吟吟地说道, “婚期紧张,你还是不要跑来跑去了。”
“我需要最好的机械师。”像是为了堵住西蒙可能的反驳,她甩出了一句,“我会证明我是‘翡翠城需要的夫人’的。”
屋内陷入了一片沉默。脸上挂着不可捉摸的笑,西蒙手指抹过手边的镜框边缘,冰凉的金属映入他的眼眸,衬得那双蓝眸像是冰海一般。
“既然寒荒庐庐主已经做了决定,我也阻拦不住你。”西蒙突兀地笑了一声,把眼镜优雅地戴好,语气骤然变得轻松,“随你。”
埃德里克嗅到了危险的味道,替她着急,一直朝她挤眉弄眼,可惜苏静一直望着西蒙,看也没看他一眼。
“我还有一个请求。”
哎哟喂,你怎么还敢有请求!埃德里克嘶了一声,都要跺脚了。
西蒙的笑意终于褪去,静静地望着她,屋里仿佛突然有冷风刮过,温度骤降。
她却笑了起来,笑得坦荡又从容:“西蒙先生,寒荒庐是荒凉之地,我没有去过机械部队。可否借我一个人,也给我带带路?”
西蒙看着她,缓缓地笑了出来。
“义不容辞,红莲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