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马车远去,西蒙直起身,曲起手臂让妹妹扶着,两人朝建筑内走去。
一路上伊丽莎白都很性质高傲,叽叽咕咕的说着,临别时,伊丽莎白忽然叫住他,神色认真地问道:“西蒙,你以前……是不是见过红莲小姐啊?”
西蒙微怔,随即含笑点头:“是啊。”
“什么什么什么!你都不早说……!”伊丽莎白睁圆眼睛,一把扑过来。他赶紧伸手扶住,无奈摇头:“你这样毛躁,以后嫁人可怎么办?”
“我有家里撑腰,怕什么?你自己快娶妻了,倒操心起我来了!”她皱了皱秀气的鼻子,眼巴巴望着他,“求你了,快说是怎么回事?西蒙,好西蒙,你是世上最好的哥哥了……”
西蒙只微笑不语,任她央求了好一会儿,等到她词穷力竭,快要连晚饭都吐出来时,才慢悠悠开口:“其实这件事……你也知道。”
“啊?”伊丽莎白僵住,“你不会是说……”
“是啊,就是前几天,我们在石榴城堡见面那次。”趁她还在呆滞中,他轻轻把她拨开,抽身后退,“那么,祝你好梦,伊丽莎白小姐。别睡太晚,那会让你本来就迟钝的脑子越转越慢的。”
等西蒙和管家走出好几步,身后传来伊丽莎白愤怒的喊声:“你耍我——!”
西蒙海蓝的眼眸里漾起愉悦的笑意,对管家吉特轻快地说:“回头给她多加几节礼仪课。我只是去鲁德尔忙了一阵,怎么她就野成这样。母亲那边……算了,清一清她身边伺候的人吧。”
同样唇边含笑的老吉特顺从地应下,却道:“主人,老仆也有几句话想说。”
“说吧,我还能堵住你这老家伙的嘴不成?”西蒙笑叹一声,眼底的笑意却慢慢沉了下去。
“如果红莲小姐只是一城之主,我只会尊重,不会多言。可她即将成为石榴城堡的女主人……作为侍奉了卡特莱尔家族一辈子的老人,我就不得不多说几句了。”
吉特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落下:“戴着面具、扮作男人、与其他男士朝夕相处,举止比主人还要亲近……这有损家族声誉。若是老西蒙大人还在,是绝不会同意您的决定的。更何况——”
他说的“老西蒙大人”,是指那位声名卓著的祖父,英俊的西蒙。
吉特看了看神情依旧平静的主人,终于狠下心,说出了最重要的理由:“若她知道了两年前的真相,就会变成插在翡翠城血肉里的一支毒箭。主人,别被今日的假象蒙蔽——哪怕她在舞会上表现得再像个血统纯正的贵族,可她能领着贫瘠凶险的寒荒庐走到今天,靠的绝不是善良和宽容。”
西蒙嘴角的笑意彻底消失。
他走到一幅肖像前停下,闭了闭眼,冷声道:“我心里有数。”
吉特闭上了嘴,咽下了喉间的叹息。
***
车门关上。车夫扬起鞭子,车轮吱呀转动。
光芒与浮华如潮水退去,静谧的黑夜拉下天鹅绒帷幕。直到从车窗再也看不见送行的人影,苏静像断了线的木偶,脸上所有表情消散干净,轻轻靠进柔软的椅背。
“主人。”
她面无表情地转头,看见玉君子正笑着朝她招手。
沉默片刻,她顺从地靠过去,却被他轻轻揽住左肩,放倒在他膝上。她没有反抗,侧躺着,睁大眼睛直直盯着对面的座椅。
他细长的手指,缓缓梳着她的头发。
车厢行进的节奏透过玉君子的肌肤,震动着传到她耳畔。车轮似乎碾过一块石头,她整个人向上轻颠了一下。
他微凉的手指落在她耳垂上,像一滴冰润的水。
“别在这时候生气了。”苏静的声音洗去所有装饰,散漫而冷静。
玉君子“嗯”了一声,温和地说:“所以我什么也没说啊。”
“可你的怒气刺得我头疼。”苏静淡淡道。
“我已经很克制了,主人,你不能指望我对这一切都无动于衷。”玉君子的声音也像他的手指,润而微凉地落入耳中。
笑意如雨滴落进湖面,无声溅起夜的涟漪。
“你别忘了你是为什么替磐石来的。”苏静嘴角弯出讥讽的弧度。
玉君子的手指顿了顿。沉默片刻,他短促地笑了一声:“……这种时候,你还要提别的傀儡?”
感受着灵魂契约那边传来的、更炽热的怒意,苏静叹了口气,调整姿势翻过身,仰头望着玉君子的脸:“你到底在气什么?西蒙最后那句话,只是在警告我别乱打探翡翠城的机密,不是针对你。还是说我擅自应下婚约的事?那时候我别无选择。翡翠城愿意怀柔,已经是我们的幸运了,否则寒荒庐就是下一个鲁德尔——这些你明明很清楚,你到底怎么了,玉君子?”
“我让你困扰了,是不是?”玉君子不答反问。黑曜石般的双眸像无底的深渊,俯视着躺在他膝上的女子。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