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瑜拧着身子,眼睛还是盯着病床上的戚玉衡。沈灵均又扯了他一把,冷冷道:“乔瑜,你不要脸,我还要脸。你如果再在这里撒野,我就报警。”
乔瑜面部表情扭曲了一瞬,随后顺着沈灵均的力气,走出了病房。
把乔瑜一路拽到楼梯间,沈灵均才撒开手:“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乔瑜理了理被沈灵均弄皱的衣服,道:“周六晚上,戚玉衡让一个歹徒给袭击了,是不是?”
“对。”
“有两个警察路过,救了他?”
“对,”沈灵均讥讽道:“乔警官难不成是来探病的?”
乔瑜慢慢抬起头,看向他:“其中一个警官,在和歹徒撕打的过程中,指甲划伤了歹徒的皮肤,法医从他的指甲内提取到了歹徒的皮肤组织。”
看着乔瑜满是血丝的眼睛,沈灵均的眉头下意识地蹙了起来:“……DNA库里有他的记录?他是前科犯?”
“当然有,怎么会没有呢,”乔瑜一边的嘴角勾了起来,“他叫魏铭,是个A通呢。”
“魏铭……魏铭,”沈灵均念叨着这个名字,眼睛慢慢瞪大了:“他是……”
“对,十二年前,他参与害死了包括我全家在内的二十五个人,却一直逍遥法外,销声匿迹了十二年!他居然就在容州,哈哈,他居然就在容州,就在我父母、我妹妹居住、生活、埋葬的容州!”
乔瑜两手握住沈灵均的肩:“戚玉衡是重要的目击证人,他很可能了解一些其他人不知道的线索……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和魏铭扯上关系的,魏铭又为什么要杀他,但他骗了我,他当年说他不认识魏铭,他骗了我!我一定要把这件事问个清楚!”
眼看着乔瑜要走,沈灵均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等等,乔瑜,玉衡才刚刚恢复意识不久,现在还在昏睡……”
乔瑜奋力甩开他的手:“我他妈才不管这些!我现在只关心他到底和魏铭有什么关系,这些年他是不是一直和魏铭有联系,他是不是共犯、帮凶——”
沈灵均厉声道:“乔瑜!够了!你现在不仅是在侮辱他,也是在侮辱你自己!你有眼瞎到和会与杀人犯同流合污的人做朋友吗?!而且,你现在就算叫醒玉衡,你也什么都问不出来,他之前接受了气管插管,现在刚刚拔管,还没法说话!”
“那他会写字吗?哦他的手受伤了,那他总识字吧?怎么都能问出来的……”
“一个刚刚接受完大手术、身体虚弱、意识模糊的病人的证词,证明力又能有多么强?!乔瑜,你冷静点!”
“冷静?!”乔瑜双手在空中挥舞着,“我的家人死了!全都死了!但是有一个畜生,一个羞辱他们、夺走他们生命的畜生,还活着,在这个世界活着!和我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踩着同一片土地,呼吸着一样的空气,他他妈该死地多活了十二年!十二年!但现在,他又出现了!你叫我冷静!?”
“我还以为你懂我的感受呢,”乔瑜冷笑着,“毕竟你才死了侄子不久。我还听说你最好的朋友刚刚死了。”
在这句话说出口的一瞬间,乔瑜脑海中为数不多的理智就放声大叫,他立刻意识到,他犯错了。
于是他立刻闭上嘴,把所有尖酸恶毒的话都关了回去。
乔瑜看到,沈灵均的拳头一下子捏紧了,他的右手甚至已经抬起了一个接近六十度的角。
是要揍他吗?
揍我吧。乔瑜想。或许他在很多年前就该挨一顿揍了。
但沈灵均没有。
他的手慢慢垂了回去。
“我还以为你懂我的感受。”沈灵均将他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乔瑜抿着唇,不说话。
“真相、结果,对于很多被害者家属而言,都被赋予了很多情感的重量。它可能是要被抛掉的重量,也可能是要被肩负的重量。我们这种职业的人,因为接触过很多被害者家属,所以,我以为,在身份转换之后,我们可能更懂得……如何对待这份沉重。如何不被它压垮理智,如何……怀揣着它一路向前。”
“是我想错了。”沈灵均语气十分平淡地说。
乔瑜看着沈灵均的眼睛——那双明亮、清澈、洁净的眼睛。乔瑜没有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任何负面的、攻击性的情感,可他却仿佛难以承受一般,堪称狼狈地移开了视线。一时之间,羞愧、难堪、后悔、恼怒、悲伤……万般情绪涌上心头。
“你是以什么身份来到这里的呢?被害者家属?那我可以理解你的失态。还是以警察的身份?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想我会投诉你,乔警官。”
沈灵均说完,绕过乔瑜,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了。
门关上了。啪,发出一声打人耳光般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