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沈灵均口中得知陈彦博的死讯后,张慧的眼泪就一直没有停。她是个性格强势到有些冷硬的女人,她的情感表达总是很克制,喜也淡淡、怒也淡淡。认识她三十余年,沈灵均从没见她大笑过、也没见她哭过。不止他没见过,陈彦博也没见过。
陈彦博小时候曾跟他说,他觉得他妈是个冰做的人,对任何人都冷冰冰的,连他也不例外。他说不定真的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
但今天,这个冰做的人似乎化了。她正在拼尽全力地把她身体里的水分往外挤。
沈灵均三人迈进停尸间的时候,法医已经把装有陈彦博尸体的冰柜拉了出来。张慧朝那个方向迈了几步,随后像是腿没力气了一样,歪着身子趔趄了两步。沈灵均本想伸手去扶她,但下一秒,张慧就两个箭步,冲到了陈彦博身边半跪了下去。
她膝盖悬空,没有着地,上半个身子扒在冰柜上。她一边嚎哭着,一边去摸陈彦博的脸、去拉陈彦博的手、把自己的脸贴到陈彦博脸上——据沈灵均所知,他们母子这样亲密的肢体接触,在陈彦博十岁之后大概就没再有过了。
沈灵均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在这样令人悲伤的场景下,他居然有些无厘头地在想:如果陈彦博的鬼魂还在这,看到这一幕的他心里会想些什么呢?会觉得不适吗?还是会觉得不适应?他会害羞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灵均注意到,陈旭东一直站在他身边,他佝偻着背,双手垂在身前,没有往前走。
沈灵均轻声道:“……陈叔?”
陈旭东一面缩着身子,一面用力地把脖子往前伸,一副想看又不敢看的模样。他喃喃道:“真是彦博。那真是彦博。”
沈灵均看着他,一时间没说出话来。这时,他的手机忽然响了——沈灵均几乎感谢这个电话了——他想逃离这个房间————逃开陈旭东夫妇——有的时候,很多人同时肩负一种痛苦并不会让这份痛苦被分担,甚至恰恰相反,痛苦只会被叠加。
他含混地说了句“去接电话”,就大步离开了停尸间。不一会,他听到陈旭东的哭喊声在他身后响起。
沈灵均一直走到走廊的拐角才拿出手机——来电人是迟娇。
沈灵均愣了愣,连忙接起电话:“小迟?怎么了,是玉衡他……”
“沈哥,戚先生他醒了。医生刚刚给他检查过了,也拍了核磁,医生说没有出现脑损伤的情况,已经给他拔管了。等沈哥你来办完手续,他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监护了。”
沈灵均闭上眼睛,没有立刻答话,他连着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慢慢平复下心情:“谢谢你小迟,我一会就回医院办手续。”
“没事,都是我应该做的,”迟娇沉默了一会,问道:“沈哥,那个杀陈医生的凶手,警察抓到了吗?”
“……还没有。”
迟娇没有再问什么。
和陈旭东夫妻告了别,沈灵均便赶往医院。办手续的时候,沈灵均在特需病房和普通病房间犹豫了一会——他私心是想选特需病房的。戚玉衡伤得重,估计有好长一段时间身边离不得人,特需病房环境好些,照顾起来也方便。但最后,沈灵均还是决定将戚玉衡转到普通病房。
以他对戚玉衡的了解,戚玉衡肯定无法心安理得让他承担医疗费,一定会想方设法地还钱给他。既然如此,医疗费的数字肯定是越小越好。
虽然戚玉衡已经恢复了意识,但他毕竟失血过多,又经历了两台大手术,清醒没多久便又昏睡了过去,沈灵均给他转病房弄出的动静都没惊醒他。
将戚玉衡彻底安顿好,沈灵均在他床边坐了下来。沈灵均定定地看了他一会,随后伸出手,虚虚握住戚玉衡左手的指尖。因为长期输液,戚玉衡的手很凉,这让沈灵均又想起了陈彦博——他的身体现在一定变得很冷。
但不一样,不一样。沈灵均避开输液管,握住了戚玉衡的手腕,很快,他的无名指下就传来了微弱的、起伏的律动。那下面埋藏着一个坚韧的生命。
生生不息。
沈灵均无法用语言形容自己在这一刻的感受,他的心头涌上了无尽的感激:他感激戚玉衡,感激他的勇敢顽强与求生意志;他感激甘霖和他的朋友,如果没有他们出手相救,戚玉衡现在很可能已经变成一具和陈彦博一样冰冷的尸体;他感激为戚玉衡做手术的医护人员,他们精湛的医术把戚玉衡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
还有陈彦博,他当然应该感激陈彦博,除了这一次,他人生中还有许许多多应该感激他的时刻。他感激陈彦博及时的应急处理,延续了戚玉衡的生命。
在停尸间时,沈灵均觉得他的骨头已经散落一地,他的血肉已经成了一滩烂泥,而“戚玉衡恢复意识”的事实,勉强将这些残破的骨肉再次形塑成人。
这时,病房的门忽然被大力推开,乔瑜忽然冲了进来,大喊着:“戚玉衡,戚玉衡!”
沈灵均被吓了一跳,起身拦住乔瑜:“乔警官,你这是干什么?!这是医院!”
乔瑜用力地想把他从自己身前推开:“你让开!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谁和谁之间的事也不行!玉衡受伤了,伤得很严重,有什么事都得等他康复了再说!”
但乔瑜根本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继续高喊:“戚玉衡?!你醒着吗?你是不是醒着!你睁开眼睛跟我说话!”
沈灵均扯着乔瑜的衣服,想把乔瑜拉出去,但乔瑜是个训练有素的警察,身体又强壮,在他不配合的情况下,沈灵均无法轻易拖动他,两人纠缠了一会后,心里都有了火气,一时间竟在病房里扭打起来。
但很快,护士站的护士们就冲了进来,将两个人拉开了。
护士长冷着脸:“医院禁止喧哗!你们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没看到旁边还有病人吗?”
沈灵均朝护士和病房里的病人、病人家属们道了歉,攥住乔瑜的胳膊:“我们出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