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江云悠天天去找赵婉清,只差没睡在林府。一连三日后,她总算寻机拿到了林宥维签字的调度表。
调度表清晰表明,在查封马场的头天晚上,巡防营曾有三个小队经过那条街,人数远超平时,这与江云悠所猜不谋而合。
但就在她拿到调度表的次日,林宥维所率的巡防营却忽然找上太仆寺卿,声称附近百姓听到其后院半夜有马匹嘶鸣。
江云悠从程坚处赶过去时,正好碰到巡防营抓捕。
朝廷命官的匾额下,一个头发蓬乱的人手脚带着铁链被拖倒在地,正声嘶力竭地朝一处怒骂。
“卑鄙龌龊之徒,尔竟与如此鹰犬走狗为狼狈为奸,对得起昔日镇北侯吗!”
江云悠闻声一惊,这才看到阴影处的人。
谢衡还是那身大氅,像是要将阳光隔绝于身外。他静站在檐下,对怒骂置若罔闻,反倒是身边的林宥维不耐烦地摆手,示意手下将人堵上嘴。
江云悠那一瞬间才恍然大悟,原来那天在书房门前,谢衡是故意截住她的。
他早就知道自己的目的,甚至这一切或许都有他的参与!
原来沈子谕那句歧路,是这个意思。
她看到林宥维笑着对谢衡说了什么,谢衡略一点头,回以淡笑。
谢衡不常笑,但江云悠是见过他真心时的笑容的,如冬日暖阳般让人心悸,丝毫不是现在这种虚伪的模样。
她看着两人交谈,看着谢衡翻身上马。
经过她的一瞬间,马背上身披大氅的人偏过头,扫向人群。
两人目光惊鸿照影般相交、错开。
那天阳光太刺眼,江云悠没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沁儿?沁儿妹妹?沁儿!”
刺眼的阳光褪去,目之所及是辽阔的草场,再无一人。
杨雪荼拉着她的手道:“我刚可见着了,谢将军还往这边看来着呢。”
江云悠看着空荡荡的草场,转头间整理好表情。“谢将军?刚才谢将军也在里面吗?”
她佯作不知,转开话头对着赵婉清打趣道:“不过我倒是看见赵姐姐的新婿了,当真如赵姐姐说的一般,神武潇洒,仪表堂堂啊。”
杨雪荼几个被江云悠带偏,伸手去闹赵婉清。
赵婉清脸颊一红,“哎呀,你们还去不去席面了,还不快走!”
临走前,江云悠转头眺望,身后只剩草场一望无际。
另一边,跑马终点处,暨雨从谢衡手中接过缰绳,递上水囊。
“主子怎么跑到最后面了,是他们对马做什么手脚了?”
暨雨一张圆脸被宁勒风沙磨砺了三年,再看不出曾经年画娃娃样子。
谢衡把马鞭抛给他,随口道:“开场赛,随便跑跑。”
“自然是要说随便跑跑咯,不然这面子上多过不去啊。”
谢衡脚步一停,本就烦躁的眼神泛出些冷意。
说话的正是方才赢下头彩的李树祺,东阁大学士之孙。
他拿着赢下的弓,拉弦对准谢衡,“小侯爷,哦不对,我忘了,陛下早就已经褫夺了谢家爵位,你现在啊,不过一个人形虎符而已。”
他话音一落,身边簇拥的人立刻有眼色地哄笑起来。
四周人听见声音,纷纷前来围观。郑乐瑶看见人堆,还以为有什么有趣的,拉着江云悠几人来看,却不料正好听见这一句。
在场的人家里都是朝堂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谁都知道这话难听归难听,但却是事实。
谢家三年前牵扯进军械走私案,建元帝表面念在谢晟钊以身殉国,放了谢衡令其戴罪立功,但谁人不知,若不是雁门关告急,镇北军又野性难驯,谢衡现在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建元帝当初令谢衡去宁勒时也没正式授官,只许谢衡以其先父虎符,暂领镇北军,直到现在,也只是暂领而已。
杨雪荼与赵婉清对视一眼,看向江云悠。郑乐瑶怕她再发生安国公府之事,连忙道:“表妹,那人可是内阁李大学士的独孙,你可别冲动。”
杨雪荼家里是几人中地位最高的,悄声安慰江云悠。
“谢将军手握的是实权,连李树祺他祖父都要忌惮拉拢的,偏自己要跳出来扯皮炫耀。这种脑袋空空想趁机踩着人出风头的草包谢将军还不放在眼里。”
“放心吧,我胃还闹着呢,没空理会这些,看个热闹而已。”
江云悠对她安抚一笑,目光看向场上的谢衡。
他转头上下打量一眼李树祺,居高临下的眼神恍若在看跳梁小丑。
“你又是个什么品种的废物?”
不少人围观者笑出声,李树祺落了面子,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他朝谢衡摇了摇手里的弓,急于找回场子。“还记得国子监时的果靶吗,不如我们今天再来比一场?”
他身边随从闻言立马端上一把长弓,捧到谢衡身前。
谢衡听见这桩陈年往事,才记起眼前这个跳梁小丑的姓甚名谁。
多年前国子监时,他行事张扬不懂转圜,看不顺眼的事必是一脚踩在脚下,得罪了不少自以为是的草包。
他瞄了眼那把粗制滥造经过改动的弓,嗤道:“我当是谁,怎么,李公子上回是没凉快够,今日还想再试试?”
此话一出,同样知道内情的人群再次笑出声。杨雪荼也捂着嘴对江云悠三人解释。
“几年前在国子监,骑射夫子跟李树祺家里关系好,好几次都给他课业评了甲,谁知道李树祺还真以为自己厉害,愣要去找谢衡比射靶。
谢衡被他吵得烦,就说要比就比点有意思的,输的人得脱了上衣绕着国子监跑一圈。结果自是不用多说,听我兄长说李树祺当年足足请了一月的休沐才敢回国子监。”
郑乐瑶和赵婉清听后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开。然而此时其他人已经笑完,这两人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李树祺本就狰狞的眼睛一下瞪过来。郑乐瑶被这凶狠的眼神吓到,往江云悠身后躲。
江云悠安慰完郑乐瑶,抬头时正好对上谢衡的眼睛,但仅仅一瞬,他便移开了目光。
与此同时,李树祺旁边那群狐朋狗友也看到了江云悠的面容。他们眼珠一转,悄声对李树祺耳语起来。
得知江云悠与谢衡的传闻后,李树祺扬声嘲讽道:“看来咱们谢将军这张脸就是好使,走到哪都有小娘子往上贴。”
在看见江云悠姣好的面容后,他暗暗磨牙,忽然冒出个新点子。
“谢将军不是爱玩点有意思的吗,本公子倒是有个新玩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