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蒋家大火案在临安朝上掀起一阵惊涛骇浪,却只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白沙湾县令在辞官归乡后的途中横死山野,据说是遭遇山匪。
再之后,罪臣顾氏一族是否留有余孽搁置下来。
御史台夜以继日给建元帝递状纸,翻来覆去的要求严惩谢衡,然而在降罪的前一天,北境战事忽起。
突厥人不知道是不是放羊放傻了,突然毫无征兆地大肆入侵边陲。
大齐腹背受敌,兵部尚书每日在建元帝耳边念经的次数逐渐超过御史台,成为宣政殿新的立柱。
腊月底,镇北军主帅谢衡重新披甲上任,在爆竹纷飞的除夕夜逆着流赶往前线,戴罪立功。
然而突厥攻势凶猛,镇北军中几个老将军誓死才保住了雁门关一带。
将军们的棺椁送回临安的当日,百姓捶胸顿足。在一片哀嚎声中,传出了谢衡养敌以自保,灭老将以兵权独揽的说法。
锋利的金簪在空中划出一道锋利的弧光,被人接住,递回江云悠眼前。
这金簪是江云帆特意改造为她防身所用,自然而然的带着独属于江大少张扬高调的色彩。
珠围翠绕,宝石堆砌,单是顶上的那枚东珠便有价无市——与谢衡那双布满刀痕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江云悠缓缓接过金簪,抬头透过月光看向他。在丹阳时,她曾诳季霖带她去城防营找过谢衡。
那时她望着里面身着盔甲的人,想象谢衡穿上这一身甲胄时是何等英姿威风,却没想过一旦甲胄在身,便是枕戈待旦,厉兵秣马。
……
“少东家,那人是谁啊,好厉害的样子。”
客栈大堂里坐得满满当当,一半是江云悠的随从,一半是谢衡的镇北军。双方剑拔弩张,暗自观察着自家主子。
铁公鸡掌柜迎来开张以来最大的生意,赶紧翻箱倒柜的整出两根红蜡烛点上。
仲夏偷觑着对面桌子,眼见那掌柜屁颠屁颠的要去送茶,结果还未近谢衡的身,便被他身边的副将拦下。
仲夏收回目光,捂着嘴小声道:“不过看着也好难相与啊,杀气腾腾的,不会是什么人假扮的吧。”
江云悠摩挲着金簪顶上的东珠,瞄向谢衡。他简单的处理着手臂上的伤,从始至终未看过别处。
刚刚在屋子里,她失神错过了开口的机会,于是两人连句“好久不见”也未互道一声。
一别三年,再相见已物是人非。
江云悠把簪子转了一圈簪回头上,敲了下仲夏脑门。
“他要是假扮的,咱们就可以收拾收拾排队去打孟婆汤了,那还有这陈年茶叶渣喝?”
她朝院子外看了一眼,估摸着那些不速之客应该是被谢衡摁下了。
她从袖口里摸出个小罐子,起身道:“叫兄弟们回去睡个安稳觉吧,这几日辛苦了,明天入了临安就可以安顿下来了。”
屋内一半人收刀入鞘,勾肩搭背的跟着江云悠走了。
路过的风把桌边的烛火吹的摇曳,谢衡放下胳膊,余光落在身侧。
一抹青碧转瞬即逝。
在这冗长的三个春秋里,她已稚气尽褪,无论是明丽的五官,还是那双沉淀了世事的眼眸。
也是,哪有一成不变的人呢,他又有什么资格盼望着别人始终如故。
“将军,刑部安成光传信,户部那几个人还没上刑就招完了,证词现在已经到皇上的宣政殿了。”
烛火猛然跳跃几下,被忽如其来的劲风扑灭。
“进京之前,我需要让案台上的证词需要传遍临安的每一条街。”谢衡起身看向院子里亮灯的屋子,“探一探临安城里哪位官宦人家有远亲入京。”
他顿了顿,补充道:“从蒋家大火案参与者里排查。”
副将垂首应是,目送谢衡离开后转头看了眼空着的那一半座位,正思索着,掌柜忽然端着一摞饭菜走来,挨个桌子摆上。
“军爷,这是刚才那位小娘子给您这边点的,托我带句话‘朔北严寒,全赖将士们提剑戍疆,风雪才得以尽数挡于关外,区区几道小菜,不足慰分毫。’”
周边几个士兵们大都是武夫,没听懂什么比喻象征,倒是看懂了桌上这所谓的几道“小菜”。
几人对着大鱼大肉吞了吞口水,笑嘻嘻的看向那副将,“意思是,可以不掏钱吧。”
……
翌日,晨光熹微,谢衡穿戴好护臂推门而出,路过窗口时,余光瞥见一块花花绿绿的东西。
他转头看去,坑坑洼洼的窗台上铺了一块五彩斑斓的锦布,锦布中央有个白瓷小罐。
小白罐摆的端端正正,一看就是刻意为之。那样式是镇北军中专用,里面的药却并非军中的配方。
一股清淡沁凉荷花香飘散开,令人想起平陵嘉安运河上那片连天的荷塘。
……
马车从京郊的落叶中徐徐驶过。少顷,一只戴着金玉链的手撩开帘子,车窗里的目光慢慢移向城门之上那流光溢彩的三个字。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