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阿虏靠在座椅上,手里捏着一瓶朗姆酒,时不时仰头抿一口。
小松缩在他身旁,脑袋枕着他的肩膀,呼吸均匀而绵长。男人的一条手臂自然地环在他背后,掌心贴着肩头,指尖偶尔无意识地动一动。
车厢里的其他旅客,也差不多都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突然,嗞啦一声刺耳的电流杂音在车厢顶部炸开,紧接着广播喇叭里传出一个惊慌的声音。
“各位乘客请注意!各位乘客请注意!前方即将到站——超级榴莲站,请关紧你附近的窗户!请关紧你附近的窗户!!”
即使隔着广播,广播员的那股惊恐也丝毫不减地灌进每个人的耳中,尾调甚至都有些破音。
所有人都被惊醒了。
打瞌睡的也不打了,翻报纸的也不翻了,个个如临大敌地扑到窗边,双手抓住车窗拼命往拉下。部分乘客关好了也不放心,上上下下地检查了三遍,才捂着鼻子皱着眉坐下。
有人甚至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叠了两层按在鼻子上。
小松在广播响起时就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就看见满车厢的人像打仗一样,兵荒马乱地关窗户。
“阿虏先生,他们这是怎么了?”
青年刚睡醒的嗓子还带着一丝沙哑,尾音拖着一团没散尽的睡意。阿虏低头看他,没急着回答,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过对方的眼角,把那点泛出来的泪花抹掉。
“没什么,超级榴莲站快到了。”擦完,男人才慢悠悠地道。
带着厚茧的指腹粗糙温热,蹭过皮肤时带来一点酒气。
小松耳根一热,没有躲开。
火车很快到站,阿虏牵着小松下车。
刚踏上站台,身后的车门就砰的一声关死,车头冒着烟呜呜呜地跑远了。那背影火急火燎的,活像是背后有鬼在追。
小松:……
站台常年没有人踏足,水泥地面裂得像龟壳,缝隙里塞满了枯叶和煤灰。顶棚的铁皮歪了一角,锈迹顺着支架往下淌,在墙面上拖出几道暗红色的印子。
站牌破破烂烂地立在月台边缘,上面写着“榴莲车站”四个字,只是“榴”字掉了大半边,只剩一个歪歪扭扭的“留”,下面还被人用粉笔潦草地补了个骷髅头。
小松皱了皱眉,鼻尖隐隐有股挥之不去的臭味。
那味道从远方飘来,不浓,却黏在鼻腔里散不掉,像是什么东西在角落里慢慢腐烂,又被风吹干。
他下意识往阿虏那边靠了半步:“阿虏先生,你还好吗?”
阿虏蹙着眉,又很快舒展。对着小松咧嘴笑,露出一排白牙:“没事,小松,我们先赶路吧。”
榴莲站太荒凉了,目之所及只有焦褐的碎石地和远处起伏的荒山,连路都没有一条。
阿虏迈开步子,小松跟在后面。风从山谷深处灌过来,那股臭味一阵一阵的,有时淡得几乎闻不见,有时又猛地扑上来,呛得小松喉咙发紧。他偷偷看了一眼前面阿虏的背影,发现阿虏的肩膀比平时绷得更紧,脚步却一步没慢。
小松抿了抿嘴,加快两步跟上去,默默走在他身侧。
越往里走,臭味越浓。
起初还只是风里飘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腐甜,后来便沉下来,厚厚地压在鼻腔里,像有人把一锅熬烂的榴莲壳泼满了整条山谷。
小松用力捂住口鼻,那臭味还是钻进来,黏在舌根上,连咽口水都带着一股甜腻的腐气。
阿虏的鼻子比小松灵敏几百倍,脸色早已发青。他走得比平时慢,额角渗着汗,嘴唇抿成一条线。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喊过停。
“阿虏先生,我们为什么不听铁平先生的建议,带一套太空服过来?”小松闷闷地问,声音从捂得严实的手后面透出来,含糊不清。
阿虏轻喘了口气,脚步没停:“小松你知道吗,有情报指出曾经有人穿着太空服隔绝臭气,成功找到了超级榴莲弹。但在他准备摘下榴莲的那瞬间,榴莲在他面前溶解了。”
“嗯?这是为什么,阿虏先生!?”小松之前完全没听过这事,脚步不由得一顿。
阿虏摇摇头,呼吸又重了几分:“我也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但我想,超级榴莲弹是特殊料理食材,它大概是希望摘下果实的人,是能够全盘接受它臭味的人吧。”
“小松,你作为一名专业的厨师,大概也是能够理解的吧。无论是超级榴莲弹的想法,还是我的想法。”
小松一怔,他想起自己处理过的那些食材。
滑不溜手的河鳗,明明已经按住了,尾巴一甩又溜回水里;外壳硬得刀都崩口的贝类,得先用火烤再浸冰水,折腾半天才撬开一条缝;还有那些切开会溅出黏液的秋葵和山药,沾在手上洗三遍都洗不干净……
他从没因为这些麻烦就不做了,也没想过放弃这些食材。食材就是食材,它不会因为你嫌它难处理就变得好对付,你只能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去了解它的脾性。
可他刚才只想着太空服,只想着把臭味挡在外面。
看着阿虏被臭味折腾得已经垮下去的侧脸,小松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这个人明明比谁都难受,鼻子比谁都灵,遭的罪比谁都多,可他从没想过用最省事的办法绕过去。
太空服能隔绝臭气,可隔绝了臭气,就隔绝了和食材之间那层最直接的联系。阿虏宁愿用鼻子硬扛,也不肯让自己和食材之间隔上一道屏障。
小松放下手,不再捂着鼻子了。臭味猛地灌进来,他皱了皱眉,却没再抬手。
“阿虏先生。”
“嗯?”
“没什么。”小松快走两步,跟上他,嘴角抿着一点笑意,“就是觉得,能跟着你一起找食材,真好。”
阿虏一愣,低头看他,被臭得垮垮的脸上顿时牵起一个龇着大牙的笑。
……虽然很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