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着上前一步，急道：“还有机会。”
自己是没希望了，姑表亲不允许通婚，他纵然再胡来，也不敢跟天命对抗。
少年扯着秦欢的道袍衣襟，边说边加快了脚步，口无遮拦地胡说：“咱们这就去杀了狗皇帝，我拦住别人，你和她一起私奔。”
“什么人！”
两人推推搡搡之际，不远处传来一声喝斥。
很快，一队巡逻兵行至跟前。
“翠微宫贵妃娘娘差遣我等出宫办事。”秦欢答得很流畅。
兵长检查过两人的腰牌，上下打量一番，语气严厉：“无事不得闲逛，快走快走。”
萧染正要瞪眼睛，秦欢却是翻手攥着萧染的胳膊，起步匆匆离开。
二人来到分别的地点，月亮正挂在头顶。
“小心一点。”
秦欢说道。
萧染看了秦欢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他此刻无暇再计较，诏狱里面还有两只狗子等着他呢。
果不其然。
李鹤鸣事先做了特别安排，原本防守森严的诏狱，如今竟显得冷清得过分。四周长廊阴沉，火把映得石壁一跳一跳，不见半个人影。大部分狱卒已被悄然撤走，只留下一些“象征性”的人手看管囚犯。
萧染轻车熟路，一路向牢房深处悠然走去。偶尔遇上四五个巡逻狱卒，也不过抬手随便过几招，轻松将人打翻在地，连吭声的机会都没有。
他脚步轻快，不费吹灰之力来到了关押重犯的小室前。厚重的铁门挂着新亮的金锁，在他手里像是纸糊的壳子，三两下便被撬开。
小室里灯火昏沉，墙角的铁链晃动作响。两处人影并肩而立，背脊贴着冰冷的石壁。
听到门响，二人微微抬头。
萧染抱臂倚着门框，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冷笑，嗓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桀骜与凌厉。
“好久不见。”
时枫凤眸冷冽，像是从刀锋淬炼出来的寒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口的来人。
温如初桃花眼眸清明坚定，下颌微微抬起，嘴角挂着一抹平和的笑容。
两人都没有因牢狱之灾而显出半点惶惑或颓唐，反而在黑暗与枷锁双重压迫下，更显出一股孤傲的锐气。
这股子锐气闪了少年的眼。
“啧啧。”
昏黄的灯火映着少年细长的眼眸，闪烁着讥诮的光亮。
“一个是大将军，一个是小阁老。”
他故意拖长腔调，语气轻佻又残酷，好似正欣赏一出极为可笑的闹剧，“你们也有今天，好像两条被困的狗。”
他摇了摇头，似在感叹，“真是让人心疼啊。”
少年缓缓踱步，靴底摩擦坚硬的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细长眼眸冷冷盯着二人，唇边笑意绽放地更盛。
“来，说几句好听的，跪下来求我，小爷我心情一好，兴许就放你们出去，还能让你们再看几眼明天的太阳。”
闻听此言，时枫眼底掠过一丝森冷，他抬起头，锁链拉扯沉闷的声响，凤眸睥睨萧染，眸底带着难以压抑的杀意。
“滚。”将军的声音怒意翻滚，“你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似刀锋划过顽石，顷刻火星溅起。
火星带着怒意，迸入细长的眼眸，企图灼烧主人的理智。可萧染丝毫不觉恼怒，反倒乐了。
“啧啧，硬气得很啊。”他手里握着腰间的佩剑，眼角带笑，姿态恣意，“大将军果然还是大将军，嘴巴硬得像茅坑里的臭石头。”
萧染吐了口气，忽然起手拨开前胸的衣襟，内里露出一道天命血痕，形状蜿蜒触目惊心，像蛟龙出海。
“拜你所赐，时枫。”少年的眼眸燃着烈火，“我找到了人生活着的意义，那就是，打败你。”
他岂止想要打败时枫，恨不得将其剥皮抽筋，挫骨扬灰，捣烂成一抔黄泥土，拿来种庄稼。
时枫看都不看他，冷声道：“你的人生意义，与我有什么关系？要死赶紧死去，本将军没兴趣陪你寻死觅活。”
“你……”一席话噎得少年无话可说。
他绞尽脑汁思考了一阵，一时间也没翻找到合适的词汇，只好默默地整理衣襟，咬着牙系好暗扣。
一旁的温如初目睹整个过程，忍不住勾唇笑了笑。
轻微的表情变化，好像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萧染这桶炸药。
“你笑什么？”
萧染转向温如初，眼神透着轻慢：“堂堂内阁次辅，手里握着半壁朝纲，如今却沦为阶下囚。要不要也学学大将军？来咬我一口？”
他悠然漫步来到温如初面前，细长眼眸卷了卷，盯着温如初的被吊起的右臂，嘴角撇了撇：“哦，我忘记了。你是个残废，根本不配入阁，你也不是真正的小阁老。你是我的手下败将！”
温如初眼神淡淡落在少年身上，如同在看一只跳梁小丑。
他早已摒除心魔，这等低级的嘲讽，伤不得他毫厘。
温如初淡声道：“多谢小侯爷，若不是你的三颗火丸惊醒我，鄙人还一直活在梦里。”
他的豁达表现，大大出乎萧染意料之外，这还是曾经那位睚眦必报，狠绝阴毒的温侍郎吗？
这世道是怎么了？秦欢也好，时枫也罢，温如初亦然。一个个的，全部都跟他过不去。
萧染挑眉，没再多说。他心底明白，若非李鹤鸣暗中安排，他今日绝无机会接触这两人。真正的棋局并不由自己手里操控，他能做的，不过是趁机多看几场笑话。
可如今，连笑话也看不上，自己反而沦落为笑料。
可恶。
“硬气！小爷我今天心情好，就饶你们一回。”
萧染忽然一转身，袖子一拂，神情颇为不耐烦，“走吧，别叫我待会儿心情一变，又想看你们死在里面。”
他要立刻逃离这座囚笼，因为里面关着的，不是那两个人，而是他自己落魄的心。
随着“吱呀”一声铁锁开响，沉重的铁门被推开。
月明星稀，乌鹊北归。
前方迎接他们的，是更为难解的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