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耿耿,清夜沉沉,京郊天地辽阔。
浓阴遮盖的山道上,一行黑骑自山坳间冲出。马蹄蹴踏,隐耳隆隆,浅草沙沙作响。
很快,黑骑冲入京郊要塞。守门的兵卫早已收到风声,提前预备收起“拒马枪”。大道畅通无阻,黑骑行云流水,如入无人之境。
轻松通过大门,来到一处低矮山丘,待到辔马一收,秦欢翻身下马,抬眸望去。
山丘之上,茕茕孑立一人,负手而立,身着青色三品官服,星月掩映,身影修长而冷寂。
大理寺卿邵云礼。
秦欢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袍,信步向前走上山巅,向对方拱手示意:“邵大人果真守信。”
邵云礼蓦然转过身,清风卷过他的衣袖,明月将他的影子拖得极长。此人以清正铁面著称朝堂,深夜荒郊孤身守候,端地是为如何?
“来时可有被人跟踪?”大理寺卿问道。
秦欢摇摇头,“不曾。”
他办事向来小心谨慎,重生这几年来,不止研磨心性,还要锻炼身手。邵云礼不了解他,以为他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自然会担心。
闻听此言,邵云礼轻轻松口气,紧绷的心弦也略微放松,“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幽暗扫过秦欢的脸颊,“京城守备已换班三处,除却陆展元驻守城西门不予通行之外,东华门,城南门皆有我的人在,你可放心前行。”
邵云礼从袖中取出一物,伸手递出。那是一方雕虎铜符,乃是圣旨调兵的副印。
“此符为圣上颁发京营调令,你自拿去收好,出示予城楼守卫,自会放行。”
月光清冷如水,映得铜符刻纹明暗交错,忽隐忽现。
“自此之后,成与败,生与死,皆由你来担。你可想好了吗?”大理寺卿拍了拍秦欢的肩膀,问道。
秦欢被他拍得一愣。
山下伫立一片黑压压的兵阵,若沉默的铁海,甲胄暗沉,刀枪森森,黑暗中吞吐着无声的杀机。
前方无路可退,杀出层层重围,方有一线生机。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能与她相见。
他义不容辞接过铜符,“我就是为了这一天而生的。”
邵云礼睇着眼前的医者,发现自己以前从未如此看清楚过这个人。明明外表是个柔弱郎中,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子不符合实际的刚毅狠劲。
他低头思忖了一阵,为自己的愚钝而感到可笑。
有什么不能理解的?
爱意战胜一切。
邵云礼不禁暗自感慨:时枫啊时枫,你小子可真够幸运的。如此强大且有准备的情敌,竟然对你甘拜下风,也不知道你到底有哪点能服人?
银月掩映,浅草葳蕤。
拜别邵云礼,秦欢牵着骏马,踽踽复行至要塞口,却见拒马枪上,坐着一位少年,曳撒服,雁翎刀,眉眼明亮如星。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先生孤身一人,不想找个伴儿吗?”少年轻轻跃下拒马枪,月光映着那副英气的脸庞,溢着满满的干劲。
他恨不得立刻攻入紫禁城,取下高高在上敌人的首级,为无霜报仇。
秦欢勾唇:“怎么?有兴趣随我去送死?”
晴雷亦笑道:“承蒙先生抬爱,属下不过是遵从主子吩咐而已。”
时枫一早安排晴雷做随行护卫,庇佑秦欢领兵前行。此时,晴雷和踏月,一人一马,早已等待多时了。
秦欢点点头,抬眼望向京城漆黑的天际,少有地冷声道:“今夜过后,局势当改。”
号角声低沉滚动,铜符在掌心冰冷似铁。成千上万的京营精忠部队,如同潜伏的野兽,只待一声令下,立刻撕碎整座京城的屏障。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黑色骏马嘶鸣,溅起冷霜四散。
踏月亦扬蹄回应,少年脚垫浅草,飞身落于马背。
驾!
一黑一银,骏马驰骋天地。
而此刻,京城深处。
夜风卷过,掀起一阵腥气扑鼻。此处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数十名侍卫和内监丧失了性命,尸体东倒西歪,血流成河。
金殿内则是另一番剑拔弩张情形。一列锦衣卫环绕而立,刀锋齐齐指向高坐龙椅的帝王。
皇帝正襟而坐,龙纹金袍流淌着微微烛光,宛若烈焰映照金山。他唇角微抿,似笑非笑,手掌轻轻搭落龙案,仿佛万里江山仍握于掌心。
没有惶恐,没有迟疑。孤绝冷峻的身影与金碧辉煌的殿宇融为一体,气魄沉稳如泰山。
“善。”
皇帝指尖缓缓叩击龙案,犹如战鼓在耳畔轰鸣,节奏不急不缓,最是扰乱心魄。
“好一出大戏。”
他低声一叹:“朕久未观赏过如此荒唐,却又精心编排的剧目,今夜算是开了眼。你们这群自以为忠烈的臣子,倒是将一出谋逆戏码,演绎得惟妙惟肖。”
若非亲身经历,他无论如何也不相信,一众黄口小儿,竟也学那前朝末世起义军,将他倒逼到悬崖尽头。
停下手指的敲击,男人冷眸扫过众人,“暗地勾连,借夜而动。先设陷阱,使魏掌印坠入罗网;再借机挑衅蛊惑,令朕分散心神。最后刀锋并起,围殿而逼,欲强推朕就范,篡夺社稷江山。”
“好,好得很。反了天了!”
话音未落,他身子微微前倾,手掌陡然一拍龙案。震动玉器互相碰撞,发出叮当脆响,穿透大殿长久的死寂。
男人伸手指向人群,声音逐字加重:“尔等皆是朕亲手提拔之人,肩负社稷,位极人臣,享尽荣华,受万民敬仰。”
又以手指指天,“可今夜,你们执刀犯上,沆瀣一气,与外匪同谋,竟敢在朕头上动刀子。”
目光睥睨那些年轻的面孔,“你们可曾想过,尔等一念之私,置江山于何地?置生灵于何地?烽火连天,血染山河,流离失所的百姓,又该向谁讨还?”
半晌,他低下头,嗤笑一声:
“这,便是你们口中的,忠义?”
“忠义”二字,尾音震撼寰宇。
天子震怒,气吞山河。
面对皇帝的诘问,群像皆现惶惶之色。毕竟,那高坐龙椅之上者,乃是堂堂我朝真龙天子,执掌社稷的大一统继承人。而他们头顶扣着的,却是一顶令人窒息的“谋朝篡位”的冠冕。
一念之间,诛灭九族。
然则,一众心魂震荡的身影之中,仍有一人,始终保持清醒。
他一身窄袖黑袍,巍峨立于乱局中央,凤眸冷戾坚定,从未迷失自我。
“忠义?”
时枫冷哼道:“你也配言这二字?你为掩饰屠城罪行,诬陷我父,逼死我兄,妄图寻找替罪羊,替你背负千古骂名。昏君残暴无道,何谈社稷江山?何谈黎民百姓?不过都是道貌岸然的幌子罢了。”
他卧薪尝胆,苦心孤诣三年,只为揭穿暴君的真面目,替冤屈的父亲和枉死的兄长,讨回一个公道。
皇帝眼皮微微一跳,不见惶色。他抬袖,翻掌,低头细细摩挲掌心纹路,神情恍若闲适。
半晌,男人抬起眼眸,睐着年轻的将军,幽幽启唇:“一腔传言,道听途说罢了。未经证实,敢在朕面前妄加指责?谁给你的胆子?”
“时樾死于匈奴铁骑,时谦自请远离京畿,天下人皆知。朕不过顺势而为。试问,朕有何罪?”
说到这里,皇帝举目环顾四座。
“你们这些自诩忠烈的年轻人,未尝历过血与火,妄评成败,轻言忠义。记住,史书从不由你们书写,更不容你们指点江山。你们所见,不过浮影。真相,远比你们想象的,更冷,更烈,也更残忍。”
“尔等蜉蝣之翼,难当历史潮流。”
话锋如刀,字字锥心。
皇帝这番言行,不但撇清了自己的罪名,更是将时家的冤屈踩踏入泥土,令时枫怒不可遏。
“荒唐!”
一声愤怒音浪轰鸣殿宇。
“我亲眼目睹父亲蒙冤,亲手收殓兄长残骨。尔今推说与己无关?满城尸骨成丘,你一句‘顺势而为’,将所有罪过抹得一干二净。这等昏君也配口谈史书,也配妄言忠义。”
将军凤眸圆睁,眸底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将他仅存的一丝理智,尽数焚烧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