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知晓却故作不知……”文娘子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那才真真是妙极!身陷无间炼狱,却永无挣脱之期!”
隐身的两人皆是一惊!
霎时间,一股澎湃的怒意自韩论非胸膛炸开。连他自己也分辨不清,这怒火是因得知阿嫂之死背后竟另有推手,还是因小阿嫂对阿兄的用心如此险恶阴毒。
原本站在她们身侧不远处的苏语卿,听着这接连爆出的致命秘辛,不禁往紧闭的门扉方向连退了两步。
文娘子恍若未觉,只垂眸拨了拨熏笼里的香灰,投入一枚香丸。闭目轻嗅氤氲香气,声音幽渺如叹息:“三郎啊……莫要怨我。文家在前朝位列国公,煊赫一时。自打这江山改姓了韩,西京涌进多少新贵?高堂之上,可还有几人是文姓?我文家的儿郎伏在尘埃里,捡拾他人牙慧……你叫我如何甘心?”
她睁开眼,眸光锐利如刀,“在你那里,我说不上话……总得寻个说得上话的,你说是与不是?”
“娘子!”朝云忧心忡忡,“若郎君当真失了势,咱们……咱们也要跟着遭殃啊!”
“三郎……站得太高了。”文娘子的语调忽又变得无比轻柔缠绵,仿佛在情郎耳边低诉,“高得……我都快够不着他了。”
她唇边绽开一个近乎妖异的笑容,“若是能跌下来些才好呢。我恨不得那人……剪了他的羽翅,剜了他的膝骨,将他彻底打落尘埃泥淖之中。”
文娘子眼神空洞,仿佛沉溺于那血腥而掌控一切的幻想中,薄薄的脸皮泛起病态的潮红。她胸脯急促起伏,纤细的身体因极致的兴奋而抑制不住地细密战栗。
外间的暮雨隐约嗅到一丝异样甜腻的气息,脸色骤变,再顾不得仪态,猛地推门而入!
猝不及防的苏语卿被门板撞得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她只觉四肢百骸绵软无力,挣扎着竟一时难以起身。
怎么回事?她为何会这样?不行……绝不能倒在这里!
她强撑着昏沉的头脑,摇摇晃晃地站起,跌跌撞撞便要向外间逃去。
暮雨一眼瞥见文娘子那副情状,心头又急又怒,忍不住暗骂:娘子这是要作死不成!苦口婆心劝了多少回,偏是不听!
又见朝云也显出不支之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这睁眼瞎!什么腌臜东西都敢让娘子往熏笼里放?”
此刻的文娘子早已浑身绵软如泥,媚眼如丝地瘫伏在狐毯之上,葱白的指尖无意识地、缠绵地抚摸着柔软的绒毛,口中溢出破碎的低喃:“三郎……”
暮雨心急如焚,再不管不顾大开门窗,让那冰凉的寒风灌入其室,她扭头朝摇摇欲坠的朝云厉声喝道:“还愣着作甚!快帮我把这要命的熏笼抬出去!”
“这香丸……”朝云被冷风一激,混沌的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名字,顿时骇然失色,失声惊呼,“难道是——?”
“浮生醉!”暮雨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尖利,“是能要人命的玩意儿!”
屋里闹出不小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外间廊下候命的侍女们。几张惶惑不安的小脸在门边窗下探头探脑,却又因未被点名,畏缩着不敢近前半步。
待到暮雨厉声分派下取炭、倒水等一连串差事,侍女们才如蒙敕令,纷纷忙碌起来。
眼见下方已乱作一团,韩论非虽不知“浮生醉”为何物,却也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玩意。他掌心生出一簇摇曳的火苗,恨不能连人带房一把火烧了干净。
只是思及牵扯出的桩桩件件,韩论非心中已隐约拼凑出真相的轮廓。只是,若将这一切告知阿兄,阿兄问起他从何得知?他又该如何应答?
“咦,院门怎么开着的,我明明记得闩上了的。”有个侍女疑惑道。
韩论非方回过神,想起苏语卿离那两人过近,吸入的毒香恐不在少数,心头涌上担忧,不敢再耽搁,循着苏语卿遁走的方向悄然追去。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苏语卿扶着冰凉的墙壁,一步步艰难地向后院大门挪去。她浑身滚烫,仿佛置于火上炙烤,眼前不知何时竟浮现出许多飘忽的人影。身体绵软无力,步履间却生出一种诡异的漂浮感。
她曾见过误食毒菇之人,生出幻象后癫狂乱舞、口角流涎的丑态。想到自己即将步其后尘,苏语卿狠掐人中,试图维系最后一丝清明。然而这清明流逝得太快,眼看意识即将彻底沉沦于幻象深渊,一道熟悉的身影,陡然撞入她朦胧的视野。
心头骤然涌起绝处逢生的狂喜,却又唯恐是幻象作祟。苏语卿毅然撕下隐身符,拼尽残存的力气朝前奔去。
最终力竭,她重重摔倒在来人脚边。蜷着的手指死死攥住那片衣袂,发现身影并非幻觉。
微弱的哀求自她唇间溢出,气若游丝,“韩祁……救我……”
“哟,这不是住在平芜院的小女郎吗?怎么跑到后院来了?”跟在韩祁身后的卫侍官惊诧出声。
韩祁正欲俯身查看,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甜腻香气已扑面而来——是西域秘香“浮生醉”。此物之烈,犹胜五石散。
前朝时,此香风靡于达官显贵子弟间,千金难求。传闻吸之可于幻境中圆满此生憾事。
他初次闻见,还是在攻陷江宁那日。国破在即,前朝梁明帝仍醉卧深宫,殿中香炉袅袅升腾的,正是此物。
韩祁厌恶地拧紧眉头,目光顺着苏语卿来路的方向冷冷扫去。她方才去过何处,已然了然于胸。
眼中厉色愈深。
他直起身,头也不回地对卫侍官道:“还愣着作甚?拖出去,寻个地方充作花肥埋了。”
卫侍官觑着韩祁满脸怒容,心知他在说气话,反倒干笑两声,打圆场道:“三郎说笑了。女郎瞧着年岁不大,好奇心重些也是常情。”
“哼!成日与九郎厮混一处,胆子倒是越发肥了,什么地方都敢乱闯!”韩祁人虽不在府中,对两人行踪却了如指掌。他沉默一瞬,语气转冷,“只怕雨霖院那边眼下也去不得。晚些你遣人去告诉文梨,就说我有要事缠身,便不过去了。”
“是。可要老奴唤人将这小女郎送回平芜院?”
“不必。”韩祁本就是行伍出身,二话不说,弯腰便将意识昏沉的苏语卿拎了起来,往肩上一甩,“回书房。”
一路追来的韩论非,亲眼目睹苏语卿撕下符箓,不顾一切地奔向阿兄。忆起她今日百般犹豫、始终不愿告知真相的模样,他脸上怔然,眼底蒙上一层浓重的落寞。
不愿再追,韩论非折身越过林园,飞落至春池畔。
他掬起一捧冰冷的池水,狠狠泼在发烫的脸上,试图浇熄翻腾的心绪,又猛地一拳砸向地面。为什么?为什么她宁肯孤身涉险,也不愿信他分毫?
可为何……她就这般笃信阿兄?
春池的涟漪渐渐平息,水面澄澈如镜,清晰地倒映出池边少年灼人的容色与满眼的失落。那尚未长成的身骨,在倒影中显得格外单薄伶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