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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由此去(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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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论非收回神识,亦从怀中摸出一张隐身符,往身上一贴。然而身形虽隐,他却依旧屏息凝神,如影随形般悄然缀在苏语卿身后。

原因无他,这隐身符有个奇特的弊端:符咒虽能隐去身形,但贴着同种符咒的两人,却偏偏能互相瞧见。

苏语卿出了院门,右拐步入花廊。迎面走来一群低眉顺目的侍女,她状似无意地抬手在她们眼前轻晃了晃,见众人毫无异色,那颗稍悬的心才落回实处。

韩论非一路尾随,待见苏语卿停下脚步,驻足于大门紧闭的雨霖院前时,心中不禁诧异。

苏语卿推了推门,见里边闩住后,便抬头望向不算太高的夯土墙,暗自打起了主意。

她几次屈膝跃起,指尖竭力去够墙沿,却次次滑脱,徒劳无功。

隐在暗处的韩论非瞧着她笨拙的模样,嘴角不由勾起一丝笑意,正迟疑着是否要现身相助。东边出现了一名衣着体面的侍女。此女容貌寻常,步履沉稳扎实,行走间隐隐带着练家子的劲道。

只见她行至雨霖院门前,抬手轻叩门扉。门内立时传来应和声,随即“吱呀”一声轻响,门扉开启一道缝隙,露出一张瞧着面嫩的小侍女脸庞。小侍女见了来人,声音里带着恭敬:“朝云阿姊回来了。”

“嗯。”

就在这开门的刹那,苏语卿觑准空隙,身形如狸猫般一闪,紧贴着朝云的背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雨霖院内。

韩论非亦见机而动,足下发力,身形轻捷地掠入院墙。他毫不停歇,衣袂翻飞间已飘然落至屋顶,旋即伏低身形,目光投向下方庭院。

朝云对自己身后悄然带入了两个“尾巴”浑然不觉。她步履匆匆,一心只想快些进屋,却在跨过门槛之际,被内室而出的暮雨迎面拦住了去路。

暮雨悄悄朝里间觑了一眼,对归来的朝云压低声音道,“娘子昨儿闹头疼,一夜未曾安眠,方才刚合眼。莫去扰她,有事且待她醒了再说。”

“也好。”朝云颔首应道。

韩论非将朝云的话收入耳中,神情一怔,这侍女的嗓音,与那日柴房外所听的音色如出一致。

所以,想要害他的人真的是这位小阿嫂不成?

两人这边悄声低语,里间的文娘子却已然醒了。一道带着初醒慵懒的酥软嗓音隔门传来:“可是朝云回来了?”

暮雨闻声,忙将门推开些许。文娘子的面容便落入了苏语卿的视线。

她慵懒地伏在熏笼之上,秋香色的银杏纹长衣半掩着背脊。她眼睫微抬,尚带着几分未褪的困意,如瀑青丝流泻而下,迤逦铺陈于地。

苏语卿看得有些目瞪,好一个媚骨天成的美人!

暮雨见状,口中说着埋怨的话,语气里却满是心疼:“我的好娘子,就歇歇身子骨吧。你总是这般,与其来日陪你入了土,倒不如眼下就趴在你身上哭断了肠去……”

这话虽有些逾矩,文娘子却也不恼。她半撑起身子,长衣滑落,堪堪掩住半边薄肩。黛眉细长入鬓,一双银亮的眸子低垂着,端的是我见犹怜。

她只朝暮雨随意挥了挥纤手:“你这嘴越发讨嫌了,罚你去门外守着。”

说罢,又转向朝云,语气温软了些:“你可莫学她。年纪轻轻,心却像个阿媪,整日絮絮叨叨,不是管东便是管西。便是我娘亲在世,怕也管束不及她半分。”她说着,顺手轻拍身侧雪白的狐毯,“朝云,过来坐,陪我说说话。”

“是,娘子。”朝云应声。

“娘子既厌烦我,那我就在这冷风里站着,离娘子远远的才好。”暮雨故作委屈地撅起嘴,待朝云进屋后,才抬手将门轻轻阖上。

室内炭火融融,暖意熏人。主仆二人相处日久,情分颇深,言谈举止间便多了几分随意。

待门扉合拢的轻响落下,文娘子脸上那几分慵懒的笑意悄然敛去,朝朝云递了个眼色,声音压得极低:“西京的事……如何了?”

“七郎的任命文书已下,年后便要去宗正寺赴职。二叔公前几日亲自将十八娘送去做妾,听闻……是那位亲自相看过。”

“如此甚好。”

“只是婢子心中不平!凭什么脏活累活都由咱们来做,好处却尽数落入了二房囊中?”

文娘子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阿爷走得早,长房只剩我这孤女。不求来给二房,我求来又有何用?难道那人还能凭空给我变出个顶门立户的阿弟不成?”

她说着,忽又觉得滑稽,纤手拍着温热的熏笼,娇气地伏趴上去,“只要二叔一日还需倚仗于我,文家的好处还能少了我的份儿?我本就是个自甘下贱的命,只配守着些黄白俗物,聊慰此生罢了……”

苏语卿听着云里雾里,韩论非却心下了然。文家长房自小阿嫂的父亲亡故后,便男丁凋零,日渐式微。反倒是二房,仗着子嗣繁茂,嫁女只看权势高低,无论妻妾,攀附不少权贵。更借姻亲之便送子入仕,势力日渐兴盛。

“娘子当心发梢燎着了!”朝云连忙半跪着,替她将流泻的青丝拢起,“娘子何等精贵,若在早年,便是王妃之位也当得。”

“好朝云,只当你是疼我,说些好听的哄我罢。”文娘子捡起一缕发丝在指间缠绕,目光虚渺,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曾以为,余生便要在那紫微宫的深墙内,伴着孤灯老桐了此残生。没成想……竟还能遇见他。”

她眼中泛起一丝迷离的光彩,“那年,他率军杀入紫微宫,横刀立马,于万军中耀眼夺目。我站在高殿之上,如同着了魔障,痴痴望着……他竟识得我,还亲自将我抱上战马……”

说到此处,她忽地踩着狐毯站起,疾步扑到梳妆台前,对着菱花镜细细端详镜中容颜。

“你说,他既来了洛阳多日,为何……为何都不来瞧我?”文娘子抚着面颊,言辞凄婉低喃,“是了……我本就比他年长两岁。红颜易老,落花……又岂能重回枝头?”

镜中人分明娇美如二八少女,哪有半分她口中的不堪?

“娘子,”纵是朝云也不免泛起几分心疼,柔声安抚道,“昨日娘子头疼,郎君见雨霖院请医问药,还亲口问起。还差人传话晚些得了空便来看你。你忘了?”

“是了,他今日会来!”文娘子容颜瞬间焕发光彩,浮现娇媚,“犹记当年,洛阳筵席宾朋满座,便是虞蕴大婚也比不得我风光。他足足在此陪了我三月,夜夜宿在我这雨霖院……若非这些年我身子不争气……”

朝云闻言微怔。娘子与郎君成婚以来,郎君留宿雨霖院的日子屈指可数,半月已是难得,何来三月?

莫非……是记岔了?

“娘子,如今已无需避忌。待随郎君回了西京,何愁没有子嗣承欢膝下?”

“你以为,”文娘子眼中笑意渐褪,从妆台上拈起一支银簪,缓步踱回熏笼旁坐下,“那人暗地里做了这许多手脚,会容三郎好过?”

“只可恨!”她指尖无意识地在簪尖划过,“我费尽心机布下此局,九郎平日最是好奇贪玩,偏偏这次不上套!而三郎……终究还是没能亲手了结姜同簪!”

“他不是最爱虞韫么?”文娘子冷笑,眼中闪过怨毒,“我偏要看他亲手拔除身边这唯一知晓真相之人!那滋味……想必极好。”

朝云却皱起眉头:“此计太过行险,实在不值当!万一……万一被郎君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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