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论非向来看她不起,在桃村时,更是时常将她当做下人差遣。
细思今夜种种,只怕也是奔着哄骗她同行的目的而来。
能脱离桃村已是万幸,她岂能再让自己身陷险境?
眼下她唯一所求,就是好好活着,直至能将阿娘带回江宁。
苏语卿维持着这个姿势许久。久到门外声息全无,她几乎以为韩论非已经离去。
就在她心神稍懈时,韩论非的声音贴着门缝,清晰地钻了进来,“云卿,事已至此,我撂句实话。我并非偷跑出来,而是有人替我开了锁。那人隔着门,只对我说了一句,殿下,同簪有冤。”
他顿了顿,语速加快,“我用神识探过那人的去向,竟是阿兄的院子。白日里姜家阿姊字字含冤,若真有冤屈,怎可坐视不理?”
苏语卿心中顿生抵触。他人冤屈与她何干?他想查便去查,为何非要拉扯上她?
她拉开门,正要开口赶人。
怎料这厮手臂箍住她腰身,足尖发力,携着她纵身跃上了院墙。
“你!”苏语卿惊怒交加,挣扎怒喝。
“嘘——”韩论非得逞地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既上了‘贼墙’,可就下不去咯!”
话音未落,他已揽着她再次腾空跃起,足尖在屋瓦上轻点,踏碎夜霜,几个起落便消失于连绵的屋顶之上,只余细碎瓦砾碰撞的哒哒轻响,回荡在寂静的夜空里。
韩祁所居的安乐院,门前悬着几盏灯笼。
朔风卷过,昏黄的光影在风中剧烈摇曳不定,投在墙上的光影,也随之支离破碎。
两人从墙上跳下,院内空寂无人,主卧一片漆黑,似是主人已经睡下。
倒是侧方有一屋依旧透出微光。韩论非两指撑开一道门缝,借着屋内火光向内窥探,空无一人。
当时离得太远,他的神识仅能隐约辨得那人朝此来,那人引着他来此,究竟想让他看什么?
韩论非心念电转间,瞥了眼身后的苏语卿,“走吧,里边有你想要的答案。”
……希望也有他寻的。
屋内,白幡缄默低垂,正中高桌之上,一方灵位赫然在目,两旁银烛静静燃着,烛火轻摇。苏语卿怀揣着几分忐忑,却又按捺不住好奇,一步步走近。
火光窜动,将灵位中央“王妃”二字映照得格外刺眼。
她喉头骤然一紧,呼吸凝滞,猛然转头望向韩论非,眼中满是惊惶与无措,无声地乞求着一个解释。
“半月之前,阿嫂难产而亡。我阿兄亲自扶棺,将阿嫂葬在了北邙。”韩论非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沉重,“阿兄与阿嫂情深意笃,她这一去……生生剜去了阿兄半条命。”
苏语卿心头一震。
韩论非的话,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搅动着她模糊的记忆。这半月以来,姜同簪偶有低语哀叹,只是彼时她沉溺在自身的愁绪中,浑浑噩噩,未曾仔细听过。
苏语卿凝视牌位良久,白日里韩祁不顾场合的杀戮,便有了缘由。
就在此时,韩论非的目光落在两只紧靠墙壁的木箱。箱盖上阴刻着某个店肆的标记,昭示着它们并非屋内原有之物,只是……
韩论非的五感早就异于常人,纵然在昏暗之中,他也依然清晰看见一根蛛丝般的银线,紧系在木箱的铜扣上。
他目光缓缓上移,只见以铜扣为起点,银线的中端与末端高高悬吊于房梁之上,绷紧如弦。
而那紧绷的银线中段,正是供奉着牌位的位置。
苏语卿不知韩论非为何不停走动、四下察看,但是她也赫然看见了那两个木箱。
一瞟店肆标记,她心下了然,这应是寻回的王妃遗物。
“别动!危险!”
韩论非的警告终究迟了一步。
苏语卿的手已搭上铜扣,好奇地掀开——
“铮!”刹那之间,系在铜扣上的银线应声迸断,失去了束缚的中端与末端银丝,如同两道夺命的寒光,丝毫不差地搭在了燃烧的银烛烛芯之上。
火舌瞬间沿着银丝疾速倒窜,不过一瞬,那火苗便舔舐上牌位中央。
木质的牌位突然显现出一道刺目的赤红裂痕,“啪”得一声断裂巨响撕裂了深夜的死寂。
两人被这横生的变故慑住,僵在原地,一时竟无法动弹。
就在此刻,巨大的声响显然惊动了主屋里的人,刺耳的开门声后,紧接着便是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这间灵堂而来。
阿兄!
韩祁!
韩论非与苏语卿无声地张了张嘴,冷汗瞬间浸透额角。
两人猛然惊觉,那扇被脚步声逼近的大门,竟是这间屋子的唯一的出口。
而屋内只有白幡能遮挡一二,根本无处可藏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