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外边天色犹深,屋内却响起杯盘碰撞的动静。
苏语卿猝然惊醒,双手紧抓着被衾遮挡,疾声呵斥:“谁!是谁在那里!”
她横竖不怕人,自是不惧鬼的,只恐又是什么妖邪作祟。
只听一阵窸窣后,苏语卿惊恐地闭起眼,屏风后忽地荡开九曲回肠般的幽鸣,“应承白日誓言,化作厉鬼,教你终日难安!”
对方虽有意压低了嗓音,可一开口,苏语卿已认出装神弄鬼的是谁。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咚!”一声闷响,苏语卿直挺挺栽倒在床榻上,竟似晕死过去。
见此情状,韩论非惊得目瞪口呆,这村姑素来胆大包天,今日怎地如此不经吓?
他猛然想起自己是偷溜出柴房的,若再让阿兄知晓他竟把人吓晕过去……
一念及此,韩论非顿觉后颈发凉,身上的皮都紧了几分。
他手忙脚乱掐诀一指,屋内烛火“噗”地齐齐燃起。跃动的火光尚未稳下,人已扑到榻边,颤抖着伸手探向苏语卿颈侧。
“韩九郎,你要做什么?”苏语卿兀然睁眼,冷声诘问。
韩论非被这骤然的变故,吓得往后趔趄,险些撞倒屏风才勉强站稳。
他猛地喘气,这才惊觉自己被这村姑骗了,顿时又惊又恼,“你……你没事?”
“怎么,许你装神弄鬼唬人,倒不许我吓你一吓?”苏语卿弯了弯唇,趿鞋下榻。
她的目光扫过室外案几,显然韩论非是饿的狠了,残羹冷炙已被扫荡一空,连半点油腥都不剩。
她提起茶壶,徐徐斟了两杯热茶,一杯推至韩论非面前,眼波凉凉,“你这般偷溜出柴房,就不怕我明日在韩祁跟前,给你告个好状?”
韩论非只作未闻,端起茶盏牛饮而尽。待暖流滚入腹中,喉间滚出个响亮的饱嗝:“那也强过当个饿死鬼。”
他忽地将空盏往案上重重撂下,话锋一转:“桃村那夜我就想问了——你究竟因何与我阿兄相识?他又为何偏把你带回府来?”
苏语卿扭过脸去,连眼风都欠奉,摆明不欲搭腔。
韩论非反倒歪腿瘫坐,闲闲睨着她,“某人可别忘了,当初在桃村是谁豁出命救了你。这才几日功夫,竟连救命恩人都认不得了。”
苏语卿猛地转身,目光如冷电般直刺向他,她自然记得是他救了她。若非以为他真死在桃村,愧疚难安,又怎会大病一场?如今才知道,什么是祸害遗千年。
韩论非脸上那点闲散的痞笑霎时冻住,一丝难以言喻的无所适从悄然爬上心头。
两人对峙良久,苏语卿火气渐消,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冷静思量,她与韩祁之事并非隐秘,韩论非稍加打听也会晓得。与其任他挟恩图报、纠缠不休,不如直接讲与他听,也正好堵住他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我与韩祁初识于江宁。”苏语卿努力稳住声线“那时他挥军破城,前朝勋贵早已遁逃无踪。城中辰军四处劫掠,而我……趁乱潜入高门府邸,只为寻我阿娘。”
“你阿娘……怎会在那里?”韩论非眉头紧锁。
“九殿下未曾听闻‘琼花令’么?”苏语卿忽地扯出一抹笑,那笑意未尽眼底,反淬出浓烈的恨意,“迁都江宁的军士思乡情切,军心浮动。梁明帝为安抚他们,竟颁下诏书:凡江宁未嫁女及孀居者,皆须配与军士。那些披着官袍的豺狼,便借此名目,强掳了不知多少阿姑阿姊。”
“他们是豺狼,你们辰军何尝不是虎豹?我一路慌忙跑到阿娘所在之处,待我推开那扇虚掩的门……”她喉头一哽,浑身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我阿娘正被辰军侮辱……就在那时,是韩祁递了我一把刀……”
苏语卿眼中翻涌的怒火很快化为滚烫的泪,一滴滴灼得韩论非心头一窒,懊悔顿生。
他也不知道,她与阿兄竟是在这种情形下认识的。
“军中人员鱼龙混杂,派出征战的并非阿兄一名大将。并非所有的人都听阿兄的。”韩论非局促地抓了抓后脑,声音干涩,“可你还恨我阿兄困了江宁城……”
“我说过了,我不知道。”苏语卿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眸光复杂难辨,似有千言万语,“我没想过……还会在洛阳遇见他。”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他说要为我寻到家人。”
“我那阿兄,鲜少有恻隐之心。”韩论非不以为然。
“我自然知道他并非是因为我。”苏语卿语气异常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那日重逢,我正亲手埋葬阿娘。而他……不知为谁人新丧。”
室内陷入一片沉沉的寂静。
韩论非悄然凑得更近了些,蹲跪在苏语卿身旁。他半仰着头,目光探寻地望向她,“那……你想不想知道,他是为了谁?”
苏语卿瞳孔微缩,那被强行压抑的好奇,终究从眼底泄露出来。
“随我去个地方。到了那儿,你自会明了。”
正当韩论非笃定她会点头时,苏语卿却毫无预兆地突然伸手,将他推到门外。
韩论非完全没料到这变故,随着门板被重重关上,冰冷的声响干脆利落,隔绝了内外。
“九殿下,你想知道的,我都已经告诉了你。更深露重,请回你该待的地方吧。”
韩论非站在门外,夜风带着寒意。他满脸错愕,一时竟怔在原地。
方才那十拿九稳的局面,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岔子?
“喂,云卿,你难道一点都不好奇吗?”韩论非不死心地拍着门板。
“不好奇。”苏语卿背抵着门,答得干脆。
方才短暂对视,她竟在韩论非的眼中捕捉到一丝近乎讨好的意味。
这太反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