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瞬间,君无岐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例如贺兰奇怪又反常的举动,例如他为何如此熟悉郦家旧宅,例如这场百武集会的举办目的。
他必然和郦玉成达成了某种交易,在郦家败落的今日,大约就是那所谓聚血的邪阵。只是那阵法是要用活人血肉,为何又要去找郦家幼童的骨头?
不,不对。
那件事过去已有十年之久,何必现在又突然来找?如今唯一有的变数……是她。
郦玉成也在找她!
君无岐缓缓握紧了剑。
满心浓郁的憎恨几乎要淌出来,把她的心脏泡成一颗皱缩的果核,那果核里涨满了毒汁,只等着要把对面之人腐蚀致死。
贺兰满意地望着这一幕。
他在姓君的手上吃了太多亏,恨不得就要把她大卸八块弃尸喂狗,但那哪里比得上现在这一幕有趣?
借刀杀人才是好刀法呢。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让出了地方,把戏台留给他们,这一对久未谋面的叔侄,也是生死仇人。
君无岐没有说话。
她一言不发地。
挥剑。
长悲台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约而同地散开,因为他们看到了那剑光。匹练似的剑光。那是一生中极难看到的场景,翻滚的风从头顶上擦出去,斩断道路上的一切,树叶,昆虫,光。懂些武学的目眩神迷,一窍不通的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倘若有见过十年前百武集的人在此,一定会认得出来那一剑,与她同名的一剑。
慈。
但慈悲,只是用来面对人的。
无尽的虚幻和狂乱中,君无岐看到郦玉成抬起头,也拔出了剑。
她的牙咬的咯咯作响。
他怎么敢……他竟敢……如此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她面前!
而郦玉成竟然还笑得出来。
“侄……你……”
他似乎说了什么,但君无岐听不清。长悲台上卷起铺天盖地的风,吹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隐约间,能听到似乎有人在笑。
台下的看客们也不例外。
等他们感觉到那风过去,终于睁开眼时,长悲台上已经空空如也。
别说是人了,连原本已经布置好的纱帐帷幔都不见了,好像刚才那场对峙、那精彩绝伦的剑光都不存在过似的。
人群议论纷纷,徐菱儿也夹杂其中,缓缓眯起眼睛。
她悄悄退出了人群。
。
武台镇外小道。
召南背着刀半梦,剧烈地喘息着。
此处不比丰城,没有平原,尽是山间狭路,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而要想出城,就势必要从那人身边过去……
……但那个人,是如虚。
召南已经无暇细思她为何会出现在此地了,她全身都疯狂叫嚣着逃离,但腿却好像被冻住了似的,丝毫无法移动。刀半梦察觉到了她的恐惧,艰难地从她背上支起一点身子,模糊视线里只看到一个白色的影。
她用嘶哑的嗓音摩擦出几个字来,“那……是谁……?”
如虚轻笑。
“小猫,有段日子没见了。”她还是那副样子,又温柔,又洁净,像某个寺庙里出来的神仙娘娘,“你这是去哪?”
召南喉咙里滚动着低低的咆哮,像暴雨之前的闷雷,“滚开!”
如虚那对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她。
“没礼貌。”她说。
召南全身都紧绷如一张弓,随时都会弹出去。她顾不上仔细注意背上的刀半梦,只来得及喊一声“抓紧”,转身发足狂奔!
她不是如虚的对手。
但正如之前所说,这里只有一条路。
因此被如虚追上似乎也是可以料想到的事。
“小猫。”她轻飘飘的声音从她耳边响起来,似乎说话时的气流还能浮动耳边的毛发,“你要去哪里?”
召南不得不停下来。
她已无处可去。
刀半梦一只手紧紧揽着她的脖颈,她太虚弱了,所以这样的紧紧也只是能保证她不掉下来。召南忽然想起她还是个刚刚逃脱的虚弱的病人,可她在刚才的颠簸中竟然一声也没吭,好像块没有感觉的木头。
皮毛上有浅淡的湿漉漉的感觉,是她的伤口裂开了吗?
如虚仍然站在召南面前,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似的。召南浑身毛都炸开了,眼睁睁看见她抬起手,一株血色的藤从袖口钻出来,径直勒上她脖子。
“唔!”
马背上的伤员滚落在地,小马驹骤然被提起,挣扎着变成了大猫。喉咙上的藤渐渐收紧,召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拼尽全力扭过头,发出微弱的声响,“逃……梦……逃……”
刀半梦四肢都仿佛不是自己的,滚了一身土,努力要爬起来,但刚刚把腰挺直,就有另一根血藤游弋过来,啪一下把她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