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正卫确定她无事,便无声无息消失了,也不知又去了哪个角落猫着。玉宁一指地上石头一样不动不语的刺客,问元璧,“堂兄可看的出来这是什么术法?”
元璧眼珠一动,“你知道?”
“自然。”玉宁往刺客边走了两步,“我曾在母亲宫中见过……她那里的宫人都如同这刺客一般,僵直不动,如同活死人。”
元璧从她话中敏锐地察觉到了点什么。
“你的意思是。”
他慢慢说道,“是太后派人来刺杀你?”
玉宁抬头看了他一眼。
“是。”她笑着说。
元璧,“……”
他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用不着解释他也已明白过来太后此举是为何,只是他没想到她竟然能下此狠手……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要那么说了吧?”玉宁挑眉看他,“这个证据还不够么?”
元璧沉默片刻。
“好。”他说,“那你想和我合作什么?”
玉宁也安静了一会才说,“我……不知道。但绝不能再让她这样下去……绝不能……”
元璧又看她一眼。
“……如今龙椅上那位,优柔寡断,受制于人,难堪大任;而垂帘之后那位,手段酷烈,心术不正,亦非社稷之福。”
他缓缓说道。
玉宁面无表情听着。
“西域盘踞着一支教派,名为摩尼教。”元璧说,“教主乃是一名女子,叫作如虚,我这么说,公主应该有些印象?”
玉宁几乎霎时间便想起了太后宫中那座神像。她不明白元璧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
“前些日子破红山庄私藏银矿一案,铸好的银钱便是通过西域流入的。”元璧原地踱了几步,低声道,“你猜,最后那钱有一部分流向了哪?”
玉宁已经猜到了。
“原来……如此。”她喃喃,“难怪母亲宫中那些侍女……竟然是来自西域么……”
元璧近乎怜悯地看着她。
“太后娘娘时间不多了。”元璧说,“莫非殿下没有察觉到么?”
玉宁当然清楚。
太后从前从不敷粉,但近日却开始给自己上妆,只是眼下青黑却怎么都藏不住。她回想起往日种种,条条蛛丝马迹都指向一个方向……元璧指向的。
她到底想做什么?元璧又想做什么?
这么想着,她也这么问了出来。
元璧很淡地笑了一下。
“我想做什么并不重要。”他缓缓说道,“倒是公主殿下,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位置?”
好像一块巨石落地。
玉宁脑中嗡嗡作响,她想过可能是元璧自己觊觎那里,但万万没想到他竟会这么说!恐惧、荒谬、还有一丝被骤然点燃的、滚烫的野望,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令她几乎窒息。她猛地后退半步,低声问,“你……是想让我做傀儡?”
月上中天,月光纱一样披落在满地华贵用物上,将一切都模糊成视野里朦胧的鬼影。元璧转开眼睛,又转回来,摇摇头。
“不。”他近乎和缓地说,“我只是觉得你很合适而已。”
“可……可你到底图什么?”玉宁盯着他的脸,“你有更大的图谋。你想要什么?”
元璧沉默片刻。
“我少年时以为有了刀就能保护好所有我珍惜的人,但后来发现并非如此,代价也远比我想的要多得多。”他说,“我犯下的过错总要弥补,但有些血债,也有人不得不偿。”
他看着玉宁,微微咧开一点嘴唇,牙齿森白。
“公主放心就好。我,只为讨债而来。”
夜风呜咽,将一支装饰作的金丝菊摇得簌簌作响。玉宁以为自己着了魔。她用力咬着自己嘴唇,又狠狠在手背上掐了一下。
“……我相信你。”她做梦似的喃喃,“……只要你能帮我,坐上那个位置。”
海福宫。
太后坐在书案后,面前铺开一张信笺。银瓶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磨着墨,墨锭与砚台相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银瓶。”太后单手支颐,疲倦道,“你说我这好好养大的孩子,怎么就不能和我一条心?”
银瓶眉眼不动,细声细气地答,“公主年岁尚小,还不懂娘娘的苦心呢。”
“不小了,都二十多了,放在普通人家孩子都有几个了。”太后说,“大的大的不听话,小的小的不省心,唉。”
银瓶不敢接话,便只是默默低头研墨。
“那边还没有信儿?”
“没有,娘娘。”
太后坐直了一些。
“莫非是出了什么问题?”她自言自语,“不可能啊……”
银瓶将头更低了些。
“算了,不能等了。”她这么说着,指尖在信纸上一划,“银瓶,将我那玉罐拿来。”
银瓶手上一停,心惊胆战问道,“娘娘,真的要……”
她抬头,却与太后的双眼撞了个正着。太后眼皮半垂,露出的眼珠里却像烧着火,酷寒的火。她立时打了个冷战,放下墨锭,起身转向屏风后面。
不多时,她捧来一个人手心大小的小玉罐来,通体白色,以蜡封口,晃动时里面没有丝毫动静,不知究竟装着何物。银瓶小心翼翼地将玉罐呈到太后面前,她伸出手,在罐身上敲了敲。
“很好。”太后拿过那只玉罐,轻轻摩挲它的外皮,“银瓶,好孩子,派人将这东西送去给贺兰。”
银瓶双手接过,低眉顺眼,“是。”
她正要躬身退出神堂,忽然太后又叫住了她。
“不。”
太后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皮忽然全撩上去,露出里面漆黑的瞳仁。
那颜色实在是比一般人深得多,仿佛井或者深渊,翻涌着,吞掉一切落入其中的东西。随着她的这个细微动作,整座宫殿的宫人却全都微微一颤。
就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绳索集体拴住了似的。
太后凝视着那只玉罐,唇边泛起一丝奇异的笑意。
“备车。”
她说。
“我要亲自去一趟怀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