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熙郡王府。
玉宁早在几日前便递了拜帖,可庆熙却不知为何迟迟没有遣人回帖。直到昨日,她才收到一封语焉不详的信,应了她的约,时间却定在了傍晚。
郡王府曾是前朝亲王的居所,里面一应陈设叠石理水巧夺天工,进门的影壁上绘着一幅牡丹图,用色极艳,正恰逢夕阳余晖未收之时,那花便如喷火蒸霞一般,当真要跳出来了。
玉宁在影壁前停了片刻。
“好画。”她笑道,“庆熙郡王真是爱花之人。”
这当然只是场面话,她才不关心元璧到底是喜欢花还是草,一旁接待的管家也清楚,便客气答了几句,引她往里走。
元璧在花园中设了宴。
席面一侧有人在等,朴素青衣,未簪过多钗环,正是老庆熙郡王妃。她见到玉宁前来,便起身相迎,邀她在席位上坐下。
“公主殿下来了。”
玉宁行礼,刚坐下便见有人自廊后行来,芝兰玉树侧帽风流,正是庆熙郡王元璧。
“庆熙郡王。”玉宁与他见礼,元璧还礼。
几人落座。
西边天穹渐渐收起了日光,天地交接处接续铺陈青、蓝、橙、粉、黄等各色,犹如虹光泄落,与庭院布置十分相宜。几名仆从点上了灯,灯罩亦是清雅多色,错落摆放在院中,映出一片莹莹暖光,一时间仿佛桌上菜品都更可口了些。老王妃笑意盈盈,不住劝玉宁用饭,待到两刻后,酒也饮了一杯,她借口身乏体虚,就此离席。
玉宁知道,重头戏到了。
“不知公主殿下送来这个,是什么意思?”元璧先挑了个话题。
一旁侍从捧着个木匣,只有人手掌大,外表普通,既不镶金也不嵌玉,打开后里面铺着丝缎,中央静静躺了块牌子。
元璧将那牌子取出来,这东西并不大,只有手指长,看材质也并不名贵,只是普通的玉,上面刻了两个字,只不过被人刻意用刀划去了,只能勉强辨认出其中一字应当是“梅”。
“郡王不妨猜猜这是何物?”
元璧指尖在上面敲了敲。
“我猜。”他淡笑,“这是太后娘娘之物?”
夜风忽然急了些。
玉宁向后一靠,听闻一旁灯烛火焰噼啪作响,她唇边也挑起来一点弧度。
“没错。”她说,“这是我的诚意。”
元璧眯起眼睛,声音不高不低地带起一丝疑问,“诚意?”
“按理来说我得叫你一声堂哥。”玉宁却没有回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今日来没别的事,就是问问,堂哥到底站在哪一边?”
元璧沉默了。片刻后,他也放松了肢体。
“公主殿下虽然不在局中,看的却比局中人远呐。”他意味不明道,“就是不知道,公主殿下又是什么意思?”
没否认,即是肯定。
玉宁想起前几日打听来的消息,顿时肯定了心中猜测。
元璧,和元琇竟不是一边的!
“我听闻那一日堂兄在陛下屋中聊起一桩旧事,紧接着就怫然离去,此后闭门不出三日。”玉宁笑道,“不知堂兄可查出了些什么?”
元璧抿起嘴唇。
玉宁似是没看出他不悦神色,接着道,“我猜,线索全断了,是也不是?”
元璧指尖在桌面上用力一按。
“若殿下只是为了取笑本王来的。”他沉沉道,“那还是请回吧。”
“不。我都说了我带着诚意来的。”玉宁遥遥一指那玉牌,“堂兄,不知你可否听说过,太后娘娘早年间,不止我一个孩子?”
元璧手指一紧。
“你的意思是,这牌子是曾经其中一人……”
“不。”玉宁淡声道,“我确定,这是我长姐的。”
夜宴一时陷入寂静。
元璧听说过太后曾还育有两子一事,只是长子失踪,次子去世,最后只留下一个玉宁。他将那牌子在灯下细细打量过,将它搁在桌上。
“既然如此,这与我追查之事又有何干系?”
“我长姐失踪至今已有二十余年。”玉宁道,“我少时曾问母亲,她到底去了哪里。母亲却回答我她已经死了。可她若真是死了,母亲又为何要留下她的牌子,又划花她的名?十余年前她突然为陛下奉上一份密匣,可那时她常居深宫,势力单薄,又是谁为她寻来的?”
元璧沉默。
“后来我母亲开始在宫中供奉一尊神像,又摆弄一些神鬼怪物……”玉宁闭了下眼睛,“事至如今,你也看到了……”
元璧将手指藏于袖中,远远打量着玉宁。
“那我怎知,你这不是一个钓我出来的局?”他道,“毕竟血浓于水,母女连心,我到底是个外人,你难道还想与外人联手对付你母亲不成?”
玉宁回望着他。
“那堂兄怎就笃定,我不会如此?”
两人隔空对视。
“你是说,一个女儿要联合他人对付自己母亲?”
玉宁竖起一根手指。
“很快,”她轻声说,“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元璧盯她片刻,似在衡量,半晌,他遣人来接着倒酒。
庆熙郡王府因规制在此,家中仆从并不很多,四个侍女一人托壶一人执杯,为二人斟酒。酒液颜色洁白如脂,香气奇特,乃是时下流行的羊羔酒。玉宁靠坐着看她们斟完奉上,却没接过酒杯。
“你。”她笑着点点那侍女,“喝一口我看看。”
侍女一愣,下意识回头想看元璧。
元璧此时也察觉出了什么,蓦然扬手,将白瓷酒杯猛地往这边一掷!
与此同时,后面托酒壶的侍女一把掀翻银盘,乳白酒液倾泻一地,自袖中挥出短匕,径直朝玉宁刺来!
那刀刃莹莹闪烁蓝光,想必是淬了毒。
只是那匕首还未挨着玉宁衣袖,忽有一黑影从天而降,一把将她按倒在地,三下五除二拧了双腕,又咔嚓一下卸掉下巴,这才起身。
竟是个颇为高挑的黑衣女子,腰上挂一块银牌,正是北堂镇正卫!
只是她眉毛蹙起,又多看几眼地上刺客,似乎有话要说。
“怎的?”
玉宁问。
“公主殿下,这刺客被制服后不挣扎也不动弹,像是死了,可一摸脉搏却还有跳动,属实怪异……”
元璧此时也来到玉宁身侧。
“这……”
“我知晓何故,你去吧。”玉宁平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