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中,甫一进门潘白英便急切道,“指挥使,方才那人是君无岐?我就说在照虹山时她看起来眼熟!那分明就是……”
她的话哽在喉间,没能继续说完。
因为明晖已经大步走向屋内,在箱箧中一通翻找,在边角处抽出一卷画轴。
这画轴边缘已经被磨损得相当严重了,纸页也被岁月熏染得发黄。明晖小心解开束纸的红绳,轻轻把画纸卷开摊在桌面上。
画上是两个小姑娘。
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另一个更小,也就十多岁的样子,模样都还没长开,但那双眼实在是太独特了,独特到见过一次就不会忘,即使潘白英只是草草瞥过几眼这幅画,都能立刻和君无岐联想起来。
那的确是君无岐吧?
明晖的指尖轻轻滑过纸面。
她极其难得地笑了一下。
“白英。”因为背对着潘白英,所以她看不到她的脸,“我还是挺幸运的,是吧?”
潘白英小心翼翼地揣摩着上司的意思,答,“您是说……”
她本想说这是喜事,但忽然想起方才这对姐妹相见时是在抢一具骸骨,自家上司还给人家扯破了,顿觉不妥,但若说不是喜事,哪有这样的道理?一时之间她卡了壳,两片嘴唇停在那里,竟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
好在明晖也不需要她接话,自顾自地看着那画,低声道,“白英,你这几日无需跟着我了,去找无……无岐,随身保护她。”
潘白英一惊,“但指挥使,陛下那边……”
明晖抬起一只手。
那是个噤声的手势,姿态很坚决。于是潘白英便不再开口,听到明晖说道,“这些你不用管,去便是了。”
潘白英便行礼领命。
她一只手搭在刀柄上,正要转身出屋,但临出门时又有些犹豫,禁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明晖安静地坐在桌前,垂着头。她的指尖还停在画纸上,却没有完全落下去,中间悬隔了半寸。
半寸。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潘白英鬼使神差地开口,“指挥使,我认为……您还是见面和她聊聊比较好。”
明晖骤然抬头,目光如电,眼眶却轻微泛红。她直视潘白英,道,“你说什么?”
潘白英差点舌头打结,艰难道,“……指挥使,您也知道我家中有三个姊妹两个兄弟,若是兄弟姐妹间有罅隙,不及时沟通解决掉会越来越大,更何况您已与姊妹多年未见……”
她话没说完,但明晖已经知道了她的意思。
潘白英看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晓了。”明晖淡淡道,“你去吧。”
潘白英便放轻动作,退出了房间。
屋中一时间安静下来。
明晖眷恋地多看了几眼那画,又将画小心卷起来,重新放入盒中,压入箱底。
这时候,她又像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明指挥使了。
外面月光银白如流沙,在她面上镀了层银边,她从箱中取出一架长刀,刀鞘上划痕遍布,仿佛风尘仆仆,但刀身从中抽出一段时,又恍如银灯照水,晃得人眼睛一疼。
她慢慢地拂过那把刀。
“师尊……”她轻轻说。
“你说的那个时候,来了吗?”
。
重霄岳。
剑阁。
虽然时节尚不到深秋,山上却已经零零碎碎地下起了小雪,雪粒子只有米粒大小,铺在地上又很快被风吹走。庭院里有几架机关人,身量只有成年人一半高,动起来轧轧作响,交替着把剩下的那点也扫干净。只是大约太长时间无人维护,这些机关人已经不甚灵敏,时不时就有几个撞在一起,纠缠好一会才能分开。
偏屋里坐着人。
主位的一身白衣,长发不束不扎,任由它散着,黑白交杂。她对面则坐着另一个中年人,身形微丰,面颊带笑,正是岳天鸿。
两人都没说话。
茶壶在小茶炉上嗡嗡作响,白衣人便抬手将茶炉取下来,为她二人斟上。茶汤是淡淡棕绿色,其中有几根碎茶叶漂浮翻卷,看得出来不甚名贵。
“山下镇里五十文一两的散茶,凑活喝吧。”白衣人淡淡道,“你今天来是什么事?”
岳天鸿吹吹茶沫,也不讲究什么一看二闻之类的品茶步骤,拿茶汤沾了沾嘴唇,复又放下,白瓷杯和桌面轻轻一撞。
“咯噔”一下。
“百武集又要开了。”
她说了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
白衣人静静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并不说话,静静等待她的下文。
而岳天鸿果然没说完。
“不知道这次集会上会不会出几个少年英才?”
白衣人淡淡垂眼。
“不会了。”她的声音也如人一般冷淡,“上次……是朝廷能容忍的极限,不可能再出第二个。”
岳天鸿抬眼看她。
她轻轻说,“所以,你才那么对她吗?”
屋外的风忽然大了,穿过高飞残缺的檐角,拨动一只失去了铃舌的风铃。那风铃摆动着,自开了缝的铜制身躯中挤出声又尖又细的呼啸,呜呜咽咽,几乎像是有人在哭。
白衣人摩挲着白瓷杯的杯身。
“你真是太固执了。”岳天鸿摇头,“倘若你做决定之前来信问我哪怕一句,都不至于……”
话虽如此,她的神情却极为冷淡。淡色的茶汤在杯中流淌,灌入喉咙,带来一丝微薄热意,又很快散去。岳天鸿实在不想多说,将见了底的杯子往桌上一搁,简洁道,“既然那时你那么做了,那接下来的事,你也不要插手了。”
白衣人仿佛这时才知道岳天鸿的来意。
她微微蹙着眉,快速道,“你这是何意?那孩子难不成又准备在百武集上动手不成?”
岳天鸿听着她这么说话就火大,猛地向前一倾,“此前你没关心过,现在何必惺惺作态?再说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又用什么身份,凭什么去拦她?”
白衣人甫一出口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她是决计不肯承认的,于是道,“我是怕再遇着之前那样的境地,这次百武集事出突然,又有南北堂在背后造势,难保不是什么陷阱……”
“够了。”
岳天鸿站起身。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友人眉眼,只觉心中有股说不出散不尽的烦闷,她本是好脾性,但面对着她,却总是想说出些难听的话,也不知究竟是为什么。最终还是按捺住了,她转身要走。
“你不动就够了。”岳天鸿听见自己的声音,“放过那孩子吧。”
这已经是她能对这位友人能说出的,最严厉的话。
屋外寒风瑟瑟。
有位打扫卫生的老仆站在阶上,手中握着根快秃了毛的长柄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落叶。岳天鸿认识她,她在剑阁呆了得有快四十年,只怕剑阁存在多久,她就留在这多久了。
老仆上了年纪,眼珠浑浊,呆滞地转过砖石地,落在岳天鸿身上。
“啊……”她颤颤巍巍道,“是你……得有日子没来了……”
岳天鸿笑着与她打招呼。
老仆紧走两步来握她的手,像是神志不大清楚了,寒暄道,“家里都还好?孩子可长成人了?”
岳天鸿便耐心回答她。
老仆便点头,“好啊,都好就行,都好……”
她咕哝着,“许久不见小无岐了,那孩子跑到哪去了?”
岳天鸿一愣。
然而不等她细思,老仆却突然又凑了上来,一双不大清明的老眼里,泛着殷切的光,“你见着她了吗?她有亲戚来呢,说要见见她,她们见了吗?”
岳天鸿本想随意打发她,听到这句话却像是冬日里一盆冷水浇下来,从头到脚都凉透了。她急忙追问,“姨,你这话什么意思?”
老仆的腰挺不直了,便从下面往上看她。
“亲戚……亲戚哪?”她讷讷说道,“她眼睛受伤了,有个姓郦的亲戚来看她呀?”
姓郦的……亲戚。
岳天鸿恍然间明白了什么,原地打了个冷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