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台镇。
夜空中浓云堆积,昏昏沉沉,不知何时竟下起了雨。雨丝飘飘摇摇,细如牛毛,并不密,但打在身上却是一阵又一阵的冷意。镇正卫们换下火把,提起风灯,光亮便骤然暗了一层,其中人影行走,便更显得鬼魅。
有人给贺兰打起了伞。
他本人倒是不很在意伞不伞的样子,自顾自抱着那具遗骨摩挲。明晖不近不远地缀在他身后,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
风起,叶落如刀。
一个镇正卫小跑过来,小声道,“指挥使,已经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贺兰颔首。
他慢慢走到荒废宅院的中央。
那里原来是花园,昔日开凿的假山溪流早就干涸坍圮了,地上全是残砖碎瓦,现在被临时清扫到一边,垫出块面积不很大的圆形区域。中央摆了张小桌,桌上有三只杯子、一砚磨好的墨、两支笔,还有摞上好白宣。一个镇正卫正在那里垂手等着,见到贺兰过来,恭敬地低头让开。
贺兰随手将骸骨放在小桌一角,镇正卫举起风灯,灯火摇曳,将影子拉拽出不同形状。他拿起笔,笔尖在砚中一点,墨水滴落,在宣纸上砸出个黑黝黝的点子。
明晖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背后。
“这是要做什么?”
贺兰换了页纸,那张上好宣纸揉皱了丢在一旁。他头都没回,答道,“自然是画符布阵了。”
明晖向前几步,低眸看向桌面,皱眉,“我为何从未见过这符文样式?”
“哼。”贺兰嗤笑,“你明大指挥使也不是什么都见过的。这西域传来的做法,你若是知道那才见怪。”
他画完一张,吹吹未干的墨迹,往桌上一放。
一旁立刻有人奉上朱砂,贺兰换了支笔在中间一滚,在画好的符上再添几笔。
明晖静静看着,没有再出声,直到一张符彻底画完,这才开口,“下一步要做什么?”
贺兰用眼角瞥她一眼。
“自然是设坛作法了。”他拿过桌角的幼儿颅骨,在手掌中抚摸两下,转头问杵在一边的手下,“那边准备好了么?”
那镇正卫微微低头,答道,“已全部备好。只是……之前您派人取来那走镖人身上的法器,被人中途截了胡……”
贺兰又拿起那堆小小的骨头,小心在外面裹上符纸,在风灯灯火下仔细端详了一番。
“无妨,找到了这个,有没有那法器便无关紧要。”他显然心情很好,甚至没有过多责骂下属,面上挂了一抹心满意足的微笑,向另一侧走去,“来吧。”
法坛设在偏院里那棵枯树下。
和一般的祭坛不同,一群人吭哧吭哧半晚上挖出来个四四方方的大坑,坑里草草清理过,但还是有不少碎石泥土。一个镇正卫正往里面放骨头,见到贺兰到来,急忙拍拍衣摆跳了上来。
明晖目光扫过那些骨头,都只有人手长,是幼童的骨殖。
她越发看不懂这到底是个什么法阵。
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贺兰笑道,“昔日郦玉成以亲缘血亲为祭,焉知我今日不能借一借他的东风?”
明晖一惊,“但并未听说他功力大成……”
“那是他之前太磨叽,又不通晓其中原理,只知道生搬硬套,断了就再续不起来了。”贺兰轻蔑道,“无知匹夫,若我早日知道,哪还用这么麻烦!”
明晖忽地后退一步。
“这断了的法子,从没听过还能再续上的。”她冷冷道,“你强行留下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贺兰便笑容又浓了几分。
“果然。”他慨叹,“瞒不过你。”
一片树叶飘飘坠地。
落地时,轻而脆的边缘刮了下石子。
那声音小得一般人都不会听见。
但就是在那个瞬间。
明晖长刀出鞘!
雨丝细密如帘,骤然间却被数十把兵器纵向劈开!沉默的镇正卫们像黑夜里诡谲的鬼影,结成人墙,把明晖死死拦在中间。她一刀斜出,如刮过场大风一般扫开最碍事的几个,刀尖直指不远处的贺兰。
贺兰仍站在那里,微笑着,捧着那副骨头。
“明指挥使好大的火气。”他不紧不慢道,“约定之事,怎能转眼就反悔?”
明晖一刀扫开扑上来的镇正卫,冷笑。
“我本也没和你约定过什么。”她道,“你在这里搞这些东西,是笃定太后知道了也会保你吗?”
贺兰眼中滑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这不劳你操心。”
他这么说着,转头看了眼土池。
池子里还是那副模样,七零八碎的骨头沉默着,像还没来得及发出的啼哭。他又摸了摸怀里被符咒裹起的头骨,手法看起来有几分珍惜,但动作却毫不犹豫丢进了里面。
“动作利索点。”他冷冷吩咐,“这都拿不下?”
正所谓上面一句话,下面跑断腿,镇正卫们听闻此言也在心中暗暗叫苦,要想拿下北堂指挥使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贺兰大抵也想到了。
他并不直接参与战局,而是自腰间取下条长鞭。这鞭子比之前和君无岐打的那次要轻巧灵便许多,鞭身乌黑,像吸满了血。长鞭甩出,带着尖锐呼声,就要卷上明晖的刀。
若这一下卷实,她必然要落入无兵器可用的窘境。
但明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特务头子,哪能那么轻易让他如愿,当即腰背一扭,竟然是趁着这个机会,一把要将贺兰给扯进来!
长鞭唰一下绷直,刀尖一点寒芒闪烁,两人居然就此角力起来。
一个镇正卫见此状况,立刻收刀上前,五指成爪,就要生生擒住明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