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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故城(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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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是整座皇城里最为安静之所,虽然已经时至初秋,但宫墙下仍有大团繁花锦簇,不知开得有多艳。两个宫女高髻长衣,垂手在门外侍立,一动不动,好像两尊纤细优美的塑像。室内漂浮着淡淡烟雾,隐约有些说不出来的香气,像羽毛一样轻轻在人心尖上拂过。

室内有人端坐在蒲团上。

她闭着眼,发髻高耸,中间穿插缀饰了些简单的珠玉,百草霜色长衣,清瘦腕骨上缠了数圈玉珠,底下垂了块玛瑙牌,双手合十,低声念着什么。而她对面低目看她的塑像却非一般人家供奉的佛或观音之类,而是位面目柔和、衣带飘飞,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来历的神。

“殿下。”她身后一位上了些年纪的宫人柔声道,“该用膳了。”

妇人好似没听见似的,仍是跪坐不动。她身后的宫人也不再出声,只是垂首立着。过了好半晌,妇人才放下手,抬起头来。

她身后的宫人立刻上前两步,搀住她的手臂。

“人老了。”妇人慨叹,看向那座神像,“只跪这么一会就受不了了。”

宫人答,“哪里的话,殿下的头发还是往常一般黑亮得很呢。”

妇人素来爱她的长发,听到此言便抿唇微微一笑。两人走出殿门,外面侍立的宫人们如有尺比量着一般弯下腰行礼,唤道,“殿下。”

其中一个道,“公主殿下来了,正在偏殿等您用膳呢。”

“哦,玉宁来了?”太后扬了下眉梢,“这孩子,我一直劝她病中还是得多休养,真是不听话。”

话虽如此,她面上却没什么嗔怒神色。宫人伺候着她一路行至偏殿,果然外间小榻上斜坐着人,长发绾成堕马髻,不着钗环,虽然是初秋却已经穿上了厚袍,雪青色,越发衬得脸色苍白,正低着头喝茶。

“母亲。”那人看见太后来了,急忙放下手中茶盏,起身来迎,“怎看着比之前清减了?又一心拜神不好好用膳了?”

“你这孩子,倒管起我了。”太后握住她的手,“你病还未好,老往我这里跑做什么。看看这脸蛋,都凹下去了……手怎么也这么凉?银瓶,那个新送来的手炉呢,快给玉宁拿来。”

叫作银瓶的宫人应一声,悄没声地退下。待到母女两人说了两句话携手进屋坐在桌旁,她才又出现在人背后,双手奉上一只精致的嵌云母铜手炉,外面用锦缎裹了,暖洋洋软乎乎。

玉宁接过,放在自己膝上,转头对太后笑着道,“这缎子真不错,是织造司新出的料?”

太后正亲自为她布菜,闻言慈爱道,“江南那边的贡品,陛下送了我宫里来两匹,你若喜欢,改日叫织造司用它给你做身衣裳。”

玉宁没有推辞,望着她笑。

“你说你这病怎么也成日的不见好。”太后叹了口气,摸了摸她脸颊,“娘叫人出去给你寻药,这般日子了也不见回来,可怎么办哟。”

玉宁心里重重一跳。

“顺其自然就是了,世上哪有那么多灵丹妙药?”她顺势摘下太后的手放掌心里握着,“何必再惊动母亲劳神。”

太后深深望着她,说不出到底是个什么神色。玉宁疑心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但在脑中捋过一遍也没发现端倪。她心知太后敏锐偏执,有意带过这个话题,便道,“快用膳吧,汤都要凉了。”

太后这才慢慢收回目光。

母女两个对坐着吃饭,筷子落于盘中竟没有一丝动静。正当玉宁渐渐放下心来之时,忽然听见太后问道。

“你近日可有见过陛下?”

玉宁早有准备,因此倒也不惊,只是略有些惊讶她怎么会问这个。思忖几息,她答道,“不曾见,怎的了?”

“无事。”太后垂眸,夹起一筷肴肉放入她盘中,“只是忽然想起来罢了。你这兄长也真是薄情,怎你病了也不来看一眼。”

那当然是因为并非同母兄妹,有什么好看的。玉宁腹诽。

“不过说起这个。”太后轻缓道,“庆熙郡王前几天回京了。他们这一个姓的,倒确实亲近。”

玉宁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静静听着没有吭声。

果然太后还有下文,“只是不知道他这时候回京,是什么意思?”

玉宁抬眼,正好看见太后含笑落来的眼神。她眼睛形状颇圆润,平日里喜好在眼尾施以淡色的粉,混合些金彩,极为端庄,甚至曾经在京中带起过一阵风潮,但她却无心欣赏。

她提起庆熙,又是想干什么?

玉宁不动声色答,“他替陛下办完事,理应回京呀。”

太后含笑轻轻摇头。

“你呀。”她亲昵道,“还是一团孩子气。这个关口他回来,怎不早几天,晚几天?”

玉宁沉默不语。

她自然晓得,只是不能在太后面前表现得太敏锐。太后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平平淡淡道,“你找个时间,去见见他。”

玉宁皱起眉。

“我们素来交集少,有什么好见?”

太后望着她。

“陛下一直看不惯你我。”她轻柔道,“我这当母亲的,总得为你想一条退路才是。”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陛下与母亲现在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还是说,陛下已决意要对母亲动手?可这与庆熙又有什么关系,母亲究竟是想攀他,还是……想杀他?

或者是,她想借自己之手,离间这两人?

玉宁背后一阵阵地发寒。

“母亲……”她勉强扯出点声音,“是不是……是不是有误会?”

“你心里其实都明白,玉宁。”太后笑道,“以前你不参与也就罢了,只是现如今你皇兄来了劲头,必须要达成他的目的不可,再想置身事外,只怕是不行了。”

她把一缕头发顺到玉宁的耳后去。

“我的好孩子。”她的吐息落在玉宁耳廓上,“你记得,我们母女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元琇想我死,那你也活不成。你见了元璧,届时便知道该如何做了。母亲的心头肉,你最乖了,是不是?”

她不再给玉宁开口的机会,转而说起御花园里新进了几株罕见绿菊。玉宁顺着她的话头应答,食不知味地用完了这顿饭。

原本立在一旁一动不动的宫女们上前来收拾桌子。玉宁起身时擦过其中一人的手背,顿时被那冰凉触感吓了一跳。她心念一动,抬脚踩住一人垂落在地的裙摆。

那宫女似无所觉,仍自顾自继续手上动作,两腿半弯,实在是一个极为难受的姿势,可她好像下半身被定住了似的一晃不晃。大约是在此处停留有些久,太后在几步外柔声叫她。

“玉宁?”

玉宁缓缓松开。

但……那宫女仍旧维持着那个姿势。

直到她手上忙完也没有重新把腿打直,而是就这么弯曲着倒退几步,低眉顺眼站在一边,从始至终,玉宁一直不曾见到过她的眼睛。

她把手藏在袖子里。

离开海福宫时,夜色已浓。

回到自己宫中,挥退众人,玉宁独自坐在榻上,久久未动。侍女在一旁担忧地望着她,“殿下,可是要用点热汤?”

玉宁疲惫地摇摇头。

“你去帮我拟个拜帖。”她道,“不日上庆熙郡王府拜访。”

侍女愣了一下,“那可还要备些礼品?”

说到这个,倒提醒了玉宁。

“是了。”她低声喃喃,“是该准备些礼物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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