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晖目光跟着那骨头移动,半晌才慢慢收回来。
“据说西域有种邪门的法术,条件很苛刻,但若是用好了,能使人青春不老,功力大增。”贺兰靴子碾过碎骨碴,悠然道,“其中一条要求,就是以受术者的亲缘为祭,男童最为上佳。”
明晖面上划过一丝厌恶。
“唉,你说这户人,好端端地怎么就搬走了呢。”贺兰不带半分感情地感叹着,仰起头,“明指挥使,你知道为什么吗?”
明晖立在原地,好像一尊已经凝固的石像。
但贺兰也不是真的想从她嘴里得到答案。
他望着不远处干得热火朝天的镇正卫,嘴角提起来。
“明指挥使,你说,若是那奇术还能重现,你会不心动吗?”
明晖神情震动。
“你……你要重现那邪术?”她语调生生拔高了一节,不可置信道,“你疯了?”
“我没疯。”
远处火把只有一点微光映在贺兰侧脸上,他的眼睛里有某种深黑的东西,海浪般翻涌着。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会为了这个目的付出一切他人想不到的代价。明晖忽然觉得指尖冰冷。
“我只是厌恶了这一切。”
贺兰轻佻地扬了下下颌,有个镇正卫小步跑过来,手里捧着什么东西。待那人走近,明晖看清了是什么——是个幼童的头颅。
准确地说,是头骨。
这头骨头顶囟门裂开了很宽一截,大抵死时年纪还很小,边缘处染了些黑边,不规则地晕染开,占了很大一块。贺兰从那人手中接过,放在脸前打量一番,又随手搁了回去。
“不是。”他漠然道,“再找。”
那人便捧着头骨一溜烟跑了。
明晖看不懂他到底想做什么,“你在找什么?”
贺兰轻慢地瞥她一眼。
“我当然是在找一个能重现奇术的方法。”他漫不经心道,“明指挥使,有这样一个机会在面前,你不会一点都不心动吧?”
明晖没有说话。
“我猜,明指挥使此时一定在怀疑我打什么主意吧?”
贺兰一拨腰上组佩,叮当当脆响,他又看那棵枯树,“不过先不谈我,来聊聊你。明指挥使,你是不是一直在找什么人?”
明晖表情终于动了。
她眼神骤然锋利起来,语调沉肃,“你什么意思?”
“我可是站在你这边的。”贺兰说,“你这些年为陛下奔走,有得到你想要的东西吗?不如你我携手,各取所需,如何?”
明晖思忖片刻,才缓缓道,“你想要什么?”
恰在此时起了阵风,风里枯枝摇动,发出吱嘎吱嘎难听的声音,一朵散发着荧光的小花在风里飞起来,轻飘飘地落在贺兰衣襟上,很快就枯萎了,只有一星淡淡光痕留存了半刻,也散去了,什么都没剩下。
“我要我应得的东西。”贺兰沉沉道,“别人不愿意给我,那我就自己拿回来。”
明晖默然不语,风里一切细碎动静都在此刻放大,像鬼魅重返人间。过了不知多久,她才扭过头,淡淡问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这就是答应要入局的意思了。
贺兰拊掌大笑,亲亲热热地往明晖身边一靠,被她躲开了也不甚在意,神神秘秘道,“你什么也不用做,只要看着就好了。”
明晖眉梢一跳。
“看着?”
贺兰拿袖口掩住嘴。
“对,看着。”
不远处镇正卫中爆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贺兰不紧不慢地往那边行去,明晖不远不近地跟着他。走近了一看才知晓,竟然还真被他们找到了什么东西。
“这个!”
一个镇正卫兴奋地从土里拿出什么,用马尾刷细细扫去浮尘,毕恭毕敬地捧来送给贺兰。
他伸手接过,这也是个头骨,只是远比刚才那个要光洁润泽得多,不仅边缘没有污黑侵染,甚至在火光下还隐隐透出些浅淡的莹白光晕。
这也是幼童颅骨,甚至可能还是个婴儿。
明晖忽然一愣。
“这是……”
“这就是我要找的东西。”贺兰小心地捧着那枚颅骨展示给她看,“长年埋在此地却不受妖毒侵染,正正是个好材料!”
明晖落在身侧的手,忽然慢慢攥紧了。
她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原来如此,你就是为了找到这块骨头,才驱使大妖将妖毒洒下,因此催生出了那片毒花?”
“明指挥使此言差矣。”贺兰眼波流转,切切笑道,“妖毒是大妖洒的,与我没有半分干系,至于那片花嘛……谁能想要,这么脆弱的小花,居然会在妖毒中变异呢?”
明晖的手背上绽出条条青筋,“这么说,那两个人,也是白死了吗?”
贺兰一愣。
“你还放不下那两个倒霉蛋啊?”他颇为惊异地扫了眼明晖,“也是,毕竟你一向忠君爱国嘛……也罢,既然你我已经结为同盟,那我便遂了你的意,将那两人好生安葬,再给他们家人一笔钱如何?”
明晖一顿,“只是如此?”
“那还要如何?”贺兰渐渐有些不耐烦,不愿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好了,这又不是什么重要之事。当务之急,还是要将这具骸骨找全才行。”
他不再理会明晖,转头吩咐麾下镇正卫。明晖幽幽盯着他的背影,看不出究竟在想什么。
片刻后,她的目光又落在他手中的遗骨上。
而在不远处的隐蔽之处,君无岐的眼神,与她叠在一处。
这骨头,究竟是谁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