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点燃明灯,
……
第二天一早,凌波就早早起床,把床单、床罩放进洗衣机清洗起来,直至忙碌到下午,累得腰酸腿疼,才算把卫生整理得差不多。稍事歇息后,便动身准备去张姨家看望。临出门前,凌波从自己为数不多的存款里取出了一千元,准备去商场买一点礼品带过去。凌波每月的工资四百元多一点,自己省吃俭用,每个月还能剩下两百多元,除去段家勇去世和大妮结婚他所出的礼金外,平日积攒下来的钱全被他存了起来。终归是要过年了,凌波打算去买一点像样的礼品拿给张姨。另外去南京过年,他也是准备带一些土特产过去的。
来到张姨家,却见大门紧闭,没有任何声响。凌波使劲敲了敲门,依旧没有动静。难道是出去置办年货了?凌波心里疑惑着,只得下楼在小区的院子里闲逛了一会,眼瞅着天就要全黑下来,也没见张姨从外面回来。凌波心里疑团越来越大,于是又抬腿跑到楼上,用力敲了敲门,大声叫到:“张姨,张姨,在家吗?”
“谁?”终于,从房间里传来一声微弱地询问声。
“我是小波啊!”
门慢慢闪开一一条缝,里面露出张姨憔悴面容,只是一段时间没有见面,张姨的头发竟然全都花白起来!凌波简直不敢相信,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就是那位如母亲般的张姨!
“张姨!”凌波轻轻叫了声。
“快进来,小波!”张姨一把把凌波拉进房间,又急忙往门外看了看,这才赶紧关上门。
进了房间,凌波立刻感受到了一阵压抑:汤叔蜷在沙发里,不知是不是睡着了,也是头发凌乱,家里的物品摆放的乱七八糟,茶几上还有碗筷没有收拾。
“家里……出了什么事吗?”凌波敏感地问道。
这一问不打紧,张姨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个劲往下掉:“作孽啊!真是作孽呀!我怎么生了这么个不争气的儿子呢!我这可怎么活下去哟!”
“怎么了?”
“小杰这个死孩子,他在外面借了四十万的高利贷,说是又组建什么公司,这几天放债的从北京追到家门口,一天几趟的来骚扰,扬言说如果过年前不还钱,就要抄家!非逼着我们卖房子还钱!”
“高利贷!”凌波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又组建什么公司了?”
“唉,你给他的钱他拿去还了窟窿之后,家装公司就不搞了。可没过多久,他又跟人家合伙开了个什么汽车连锁店,卖汽车加保养,说眼前这个行业最吃香。我和他爸哪懂什么呀,不过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他能去借高利贷!”
“目前,这个公司经营还正常吗?”凌波问。
“不知道。”
“如果公司还正常经营的话,让小杰哥去和那几个股东商量一下退股,把投进去的钱赶紧拿出来还上高利贷,然后再算算利息是多少。”
“我和你叔不是没想过这个法子,可小杰总是说人家不同意退股,他也没有办法。我这可怎么办呀!”
“怎么会这样……张姨你别着急,容我再想想法子……”凌波一时间也没有主意,这样的事情,他也还是第一次遇到。
“你叔这两天,天天不吃不喝的,就是喝酒。这不,中午才又喝了不少,到现在还没醒酒呢。我已经让中介登记卖房了,实在不行,就把这房子给卖了,先还了银行的房贷,剩下的看看够不够填这个窟窿。”张姨说着又哭了。
“卖了房子,您二老住哪儿呀!”
“不住了!我们都这个年纪了,不知道哪天黄土就埋了脖子。我和你叔商量过了,准备跟他去工地上打工,就住在工地上了。俗话说:□□子再臭,也是身上一块肉。自己的孩子闯了这个祸,只能我们做父母的担着。”
“小杰哥呢?他现在在哪里?”
“我让他暂时搁外面避避,免得那伙人见到他,再是一顿拳打脚踢的。唉,这会儿还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窝着呢。”
“怎么能和他联系上?我想问问他具体情况。”
“他拿你叔的手机走的,你打你叔的电话试试。”张姨擦了擦眼泪,把自己男人的手机号码报给凌波。凌波二话没说,就拨通了小杰的电话。
“小杰哥吗?我是凌波。你现在在哪里?”
“凌波啊,我现在挺好的,在外面吃饭呢。”
“挺好的?”凌波感到意外,接着说道:“我听张姨说你的事情了,我想问问你,你的公司现在经营还正常吗?”
“嗯……还挺好的。”
“那能不能和那几个股东商量一下,咱先退了股还高利贷?小杰哥,不是我说你,你的胆子也太大了,高利贷是什么你不清楚?你怎么能敢碰这个?咱家负担不起,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把这个家往绝路上逼的。”
“凌波,现在公司刚刚装潢好进行试营业,跟你说实话吧,其他几个股东都不愿意让我退股的真实原因,就是即使现在我退股,他们也没有钱给我。我想着能不能再缓几天,看看第一笔生意做成后,我能够有资金周转了,就先还了这笔高利贷。”
“可是……”凌波话音没落,就听见门外响起了一阵疯狂的砸门声,还有人高声骂着。凌波挂掉手机正欲开门,却被张姨一把拉住,一双惊恐的眼睛示意他不要出声。如果按照凌波的脾气,他定要出去和外面叫骂的人理论一番,可是看着张姨惊慌失措的样子,他只能忍住自己的性子。
门外听起来像是有三四个大汉,一边锤着门,一边骂得不堪入耳。凌波紧紧闭着嘴唇,两只拳头攥得紧紧地,一双眼睛愤怒地盯着门外。汤武义也被这叫骂声和砸门声惊醒了,一双眼睛从不知所措到满是恐惧,呆呆地坐起来蜷缩在沙发上。过了约莫有十几分钟时间,门外的声音才渐渐小了,张姨松了口气,整个身子都瘫软下。
“这样躲着不是办法,张姨,报警吧。”凌波无奈地说着。
“不能报警!一旦报警,连小杰也得被牵扯进去。”张姨急忙说道。
“可是,这个高利贷我们是没有能力还上的,与其这样坐以待毙,不如及早让公安机关介入进来吧,该怎么处罚就怎么处罚,或许还能有点出路。”
“不行,这样一来,对小杰不好。我已经登记卖房子了,而且登记的价钱也不高,估计这两天就会有买家,到时候我就能有钱给他贴补一点了。”
凌波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看到张姨眼睛流露出的无奈和心痛,便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卖了房子你和叔怎么办?你们真打算在工地上住一辈子?”
“这都是命,没办法啊!”张姨说着又哭了。
“还有啥子好哭,你都哭了一天了,烦都烦死了!”汤武义在一边终于不耐烦起来。
凌波站在一边说道:“叔,您也别太着急,咱们都静下心来慢慢想个办法。”
“唉,还能有什么办法想啊!这个死东西,我都恨不得打断他的腿!都是你这娘们,从小就知道惯着他,这下可好,惯出这么一个无法无天的东西来,全家都跟着他遭罪!”
“我惯着他?是,我是惯着他,我要是再不关心他,他就成了一个有爹娘生、没爹娘养的孩子了!”张姨此刻突然像是被激怒的母狮,恶狠狠地凶着自己的丈夫,“从他出生到他长大,你扪心自问你对孩子上过心吗?你给他买过几件衣服?你陪他玩过几次游戏?自打上小学开始,他就成绩不好,你除了打骂有没有真正关心过他哪里学不会?别说像城里孩子一样给他报辅导班了,你就连正儿八经地看看他的课本都没有时间!一天到晚,你除了在工地就是和你那些个狐朋狗友在一起喝酒。就连小杰六岁那年脚被生锈的铁钉扎破了,你都懒得带孩子去医院看看!孩子现在犯错了,你就知道喝闷酒、埋怨孩子不争气,你有没有想过孩子内心真正想什么?需要什么?”
张姨一边数落,一边流泪。凌波听了,也忍不住一阵伤心。
“你以为我不想陪孩子?我天天在外面打工累得像条狗一样,我图得啥?我在工地上扛水泥袋子、搬砖头的时候,你们娘俩有没有想想我的辛苦?我累成这样,不就是为了多挣俩钱,给你们娘俩吃点好的、穿点好的吗?不错,我是没怎么问过孩子,可你倒试试看,你在工地上累了一天,回到家里还有没有心情和精力去陪孩子?还有,我不问孩子的学习,我倒是想问来着,可我也得教得了啊!那时候,家里穷得一毛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用,能像现在有点闲钱给他报学习辅导班?没错,我是喜欢和工友们一起喝酒,我累了一天了,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不喝酒我都疼的睡不着觉!这么些年来,要不是我拿命来撑着这个家,你们吃什么、喝什么?”汤武义激动地说着,这么一个中年汉子,最终没有忍住自己多年来被生活折磨的委屈,竟像个孩子一般嘤嘤地哭泣起来。
凌波和张姨都没有再出声,房间里一片死一般的沉寂。看看张姨家里这个情形,凌波也不便久留,于是一番安慰后便起身告辞。临走时,凌波告知张姨,自己认识一个熟人律师,如果需要的话,可以随时帮他们联系。他心里暗想,这件事情不会那么轻易地结束,搞不好会惹上官司。
夜色中的公交车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乘客。凌波依旧习惯坐在靠窗的位置,头轻轻靠在车窗上,两眼望着窗外发呆。自从父母去世、张宇出国后,张姨就成了这个城市里他唯一的牵挂,现在张姨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自己却一点也帮不上忙。而后又联想起大妮那面带泪水的脸庞,凌波深切感受到,在这个世上个人能力是如此渺小,这种无能为力的心疼让他明白了什么叫做人世沧桑。
凌波在家中呆了一日,便准备好行李动身去南京。临走之时,还不放心张姨家中的事情,于是又跑到张姨家去探望。刚准备上楼梯,就听见四楼上传来一阵叫喊和哭闹声,凌波心想不好,赶紧加快脚步跑到楼上,却见张姨和汤武义正在与三四个男人拉扯在一起。
“你们干什么?没有王法了?”凌波猛然喝到,倒是把那三四个壮汉吓了一跳。
“哎呦,你小子干什么的?敢管爷的闲事?告诉你,趁早滚远点,否则别怪爷对你不客气!”
“我干什么的和你不相关,有什么话去公安局说,我已经报过警了。”凌波镇定下来,手里拿着手机,一字一句冷冷说道。
几个男人被凌波的镇定唬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放开了扭住汤武义的手。
“我告诉你,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老子从北京追到这里,休想就这么让老子空手回去。”其中一个高大的汉子恶狠狠地说着。
“我还真不知道呢,原来私放高利贷是合法的?”凌波厉声说道:“有什么话,我们去公安局说!”
“我告诉你,小子,我不知道你和这家什么关系,总之你听着,出来混,就得讲诚信!坏了江湖的规矩,那就得按江湖的法子来受罚。今天我明白地告诉你们,这个月底再不还钱,休怪老子不客气!别给老子提什么公安局,我们就是不杀人放火,也能整得你们家生不如死!你要是不信,咱们就走着瞧!”
“几位大哥,先消消气。我不是已经都说过了嘛,房子我已经登记卖了,昨天已经有买家联系我了,等这几日我和买家一起办好银行还贷手续,我就搬出来,钱一拿到手我们就先还给您,您再给通融几天。”汤武义弯着腰赔笑道。
“我再给你两天时间,我们必须拿到钱,要不然别怪我不客气!”几个人瞪了凌波一眼,气势汹汹地走了。
望着他们远走,凌波长长地舒了口气,说道:“叔、姨,你们刚才说的房子的事情是真的?”
“嗯,今天就卖!”张姨眼里噙着泪。
“卖了房子你们暂时住哪?”
“还没考虑好,临时找个亲戚家先落脚,然后你姨跟我去工地。”
凌波看了看汤武义憔悴的面容,思索了一下说道:“要不这样吧,你们先住我家里,等以后还了钱看情况再说。”
“这怎么行,上次拿你的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呢!”张姨哭着说:“现在我们再住你们家里……我们哪有这个脸啊!这绝对不行!”
“不都是一家人吗,为什么还这么见外?眼下要紧的是先把高利贷给还了,否则这帮人不好惹。张姨,我们家你又不是没住过,家里还有你的床呢!你和叔先将就着住一阵子吧,也算是替我看着房子。我成天不在家,房子闲久了也不好。”
“孩子,我们不能再拖累你了,你的房子我们不去住!”张姨态度十分坚决。
“小波也是一番好心……”汤武义在一旁盯着凌波,又看了看自己老婆,低声细语地仿佛是在跟自己说着。
“就按我的意思办吧。”凌波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交给张姨,“这是家里的钥匙,就剩这一把了,你们有空去就去重新配几把钥匙吧。我一会就要坐火车回南京了,整个寒假都在南京,可能没有时间帮你们搬家了。”
“小波你这孩子真是仁义!”汤武义赶紧说着:“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先暂住几天,往后等找到住地,我们就搬出去。”
张姨无奈地瞪了自己丈夫一眼,又叹了口气:“也没有什么家具要搬,都跟房子一起卖了。小波,你对我们家的这份恩情,姨这辈子恐怕也还不清了。”
“别客气了,就是我爸妈在,他们也会这么做的。”凌波笑了笑,“不过,叔和姨有机会还是要好好劝劝小杰哥,别再干傻事了,做点稳当的生意,也能为自己的今后有个打算。”
“是的,这孩子欠管教。你看看,这几天让他出去躲躲,就连个音信都没有,又不知道跑哪里去疯去了!唉!”提到自己的孩子,汤武义就直摇头。
“他不也是害怕么,这会子还不知道躲在哪里担惊受怕呢!”张姨轻声嘟哝着,脸上带着不满的神色。
凌波看着张姨,似乎能够体谅她的心情,默默点了点头,说道:“姨,你们自己多保重,我家环境你都熟悉,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给我打电话。”
从张姨家里出来,凌波感觉到心头十分压抑,索性也不乘坐公交车了,斜挎着行李包,漫步走去市中心,买了一些烧鸡、麻油和牛肉的小包装食品,便赶往火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