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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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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倒是快说啊,真急死我了,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啊?”

“小杰在外面学人家做生意,赔了不少……”张姨声音哽咽着。

“赔钱了?不是说生意还可以吗?”

“唉,他自己捯饬着和几个人合伙办了个家装公司,没想到,生意没做成几笔,倒是欠了一屁股债。”

“欠了多少?”

“三十多万!”

“三十多万?”凌波惊道。

“小波,我这些年和你叔省吃俭用,也才存下十多万,这会让我上哪儿拿出这剩下的二十万去?欠债的人说了,到时候要是拿不出钱,就把他的腿给废了!”张姨说着哭了起来。

凌波这下也是没了主意,接着问道:“还不了钱,最多走法律程序,怎么还敢动手打人?”转而一想,又说道:“小杰哥,他该不会是欠了高利贷了吧?”

“就是高利贷呀!”张姨听凌波这么说,不免掩面失声痛哭起来。

“难怪呢,只有放高利贷的人才会这么狠,他们大多数都是社会上的小混混。”

“那可怎么办呀!”

“姨,您别哭,容我想想。”

“哪还有什么法子能想啊!我也没什么亲戚,就是有几个亲戚,也都在农村,根本也没什么钱能借啊!算了,实在不行,就把这房子给卖了!”张姨说着,停住了哭泣,咬咬牙,起身进了厨房。

凌波愁苦地望着张姨的背影,心想,张姨怎么和他一样,就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呢!不一会,厨房里传来一阵饭菜香,可凌波却怎么也没了胃口。

从张姨家回来,凌波一路无语。张姨在他家工作的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尤其是在李若云病房前,张姨那个羸弱的身躯,来回穿梭在病房和诊台之间,曾经给凌波心里带来深深的感动。其实他自己也不清楚,曾几何时,张姨已经成为了他生命中的一位亲人。

身边的车水马龙,行色匆匆的人们脸上带着冷漠。望着眼前的街道,眼前却总是浮现出张姨那张泪光点点的脸庞。凌波想到,张姨就小杰这么一个儿子,平日里一定视若珍宝,眼下出了这么档子事,她也是始料未及。况且三十多万,对于任何一个普通家庭来说,都不是一个小数目。张姨说要卖房子,可这房子是她老两口辛苦半辈子才积攒下来的,卖了房子,他俩下半辈子可怎么过呀,都已经五十多岁的人了,将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凌波愁苦地望了望天空,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家?凌波心里苦笑了一下,除了父母的遗像,这个家还有什么可以值得自己留恋的地方?那张曾经温暖的小床,现在也是冰冷异常。

走到房门口,凌波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就着昏暗的应急灯,摸索着打开了墙壁上的那个信箱。信箱里空空如也,凌波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又默默关上了信箱,满身落寞地打开了房门。

由于差不多每周回来都会打扫卫生,所以房间里依然干净整洁。凌凯峰和李若云的遗像,面带笑容,端放在客厅的桌子上。凌波洗干净手,回到桌子边,遗像旁边的香筒里抽出三根清香,点燃后插在遗像面前的香炉里,三柱青烟袅娜升腾而起,在空气中虚无缥缈地散开。

凌波在父母的遗像前久久呆立,像傻了一样。四周的寂寞仿佛漫溢在空气中的毒气,从每一处毛孔钻入体内,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凌波思绪良久来到父母房中,缓缓打开衣橱,又从衣橱中间的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轻轻插入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张发黄的存折。

摩挲着打开存折,上面赫然写着凌波的名字。黑色的打印机笔迹,工工整整地记录着存款信息。最后一条信息是在李若云自杀前存入的三十四万元,这是凌凯峰的安抚费,是除了房子外,李若云生前留给儿子唯一的一笔财富。

凌波用手不住地抚摸着存折,那么轻柔、那么细心,仿佛在轻拭一块珍藏已久的宝藏。

“爸、妈吗,我该怎么做?你们在天有灵,给我一个答案吧。”凌波愁苦地闭上眼睛,四周依然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凌波想了想,摇了摇头,又轻轻把存折锁回抽屉,犹豫着转身走进厨房,准备烧点开水。刚走进厨房,耳边似乎就回响起张姨的声音:“小波,饭好了,赶紧洗干净手去吃饭了!”凌波又使劲摇了摇头,紧闭着嘴唇,把开水壶装满自来水,放在煤气灶上,扭开了点火开关,蓝色的火苗“砰”的一声,燃烧了起来。

凌波望着壶底跳跃的火苗,耳畔仿佛又回想起张姨的声音:实在不行,我就去卖房子!凌波颓然坐到地上,双手插在头发里,把脑袋紧紧埋在膝盖上。

“爸、妈,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

一时间,凌波的耳边仿佛传来一阵悠远的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像从亘古而来。凌波抬起头,仿佛看见了一副画面:童年的自己正骑在凌凯峰的脖子上,站在一棵古老的银杏树下,拿着竹竿打落树上的银杏果,父子俩开心地笑着、闹着,围着李若云转圈。银杏叶纷纷落下,捎来凌凯峰悠远的声音:“做人,就应该像银杏一样,不迎合世事变化,不屈服雪雨风霜,守得初心、保持本色、乐于奉献。”

“守得初心,保持本色,乐于奉献……”凌波嘴里反复念叨着凌凯峰的这句话,眼前慢慢浮现出凌凯峰那张正气十足的、充满刚毅的脸庞。就是这样一张脸庞,即使在那个狂风暴雨的夜晚,即使躺在泥泞的河提上,即使已经双目紧闭,却依然是那样的决然、刚毅。

凌波长舒了口气,一丝苦笑浮现在脸上,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开水壶里的热水已经沸腾,发出刺耳的尖叫。凌波关掉煤气灶的开关,从灶上拎下水壶,把一股热水慢慢注入已经冰冷的暖水壶,壶嘴里冒出一股股热气。

回到自己的房间,凌波坐在书桌前,取出一张信笺纸,慢慢写到:

新城:

见字如晤。

从来信中得知,你现在工作很辛苦。关于乡镇公务员的工作,我虽没有经历过,但也有所耳闻目睹,的确是很繁重,所有的工作落实,都要压实到基层。与大学里的风花雪月不同,工作岗位上更多地是激烈的社会竞争、复杂的人际关系和与理想总有一定差距的现实生活。或许,我们都需要慢慢去适应、去融入。多保重自己的身体,遇到想不开的事情,就常给我写信吧,大家一起探讨,也能互相安慰。

与你的轨迹有所不同,我目前被分配到距离城区很远的一个乡镇教书,这也是我第一次真正接触到农村,接触到农村的孩子,从他们的身上,我终于体会到了你和老大常说的那种自卑与自尊。以前你们总是说农村孩子与城市孩子有差距,对于这种差距,当时我只是尽可能地去想象,而今却如此真实地体会到了这种感受。

国家之大,但优质教育资源却是如此分配不均,直接导致了农村的孩子无法享受更多的优质教育。在我所工作的学校,更多的只能看到学生满足于初中毕业,便早早结束学业,或像祖辈那样耕种劳作,或像其他农村青年那样外出务工。无论是哪一种人生选择,对于他们来说,知识的贫乏将直接导致人生的单薄。我至今无法想象,你和老大、卫军,是以一种怎样的毅力坚持学业,才能从农村走出来。当然,我这样说,并不是贬低农村,农村很广阔,但广阔的土地才更需要优秀的人才去开垦。试想,十三亿人口的泱泱大国,有九亿人在农村,如果不加强农村的教育,国民素质又怎么能够全面提升呢?

老大常说,他的理想是回老家教书,教育农村的孩子们做人、立业,那时我觉得他的理想虽然很崇高,但或许有些脱离现实。现在想来,才真正能理解老大的那份心情。都说孩子是祖国的未来,是国家的希望,让农村的孩子都能接受优质的教育,这确实是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当然,我知道,个人的力量始终有限,目前我所能做的,就是尽自己的本分去用心呵护每一个花朵,因为从他们的眼睛里,我看到了你们的身影,看到了一种对美好生活的憧憬。而这种憧憬,让我没有任何理由不去做得更好、更用心,没有任何理由让这种憧憬夭折。记得父亲曾对我说过:既然做不了蜡烛,那就做一根可以点燃蜡烛的火柴吧,用自己的力量去为别人带来光明。所以我目前的想法是:认认真真地去做好一根火柴。

歙县是徽州故里,历史遗迹众多,徽文化的美丽在你们那里浓墨重彩。一直很欣赏徽商的“徽骆驼”精神,我想,正是这样一种精神,才使得中原经济得以昌盛不衰,这种精神值得我们去传承和发展。很羡慕你的家乡,青山绿水,民舍花香,可探林幽,可鞠清泉,这正是我向往的生活环境。你的工作很辛苦,不防从身边的风景中调剂一下心情,只要留心,生活中处处有精彩,你说对吗?

就此搁笔,盼安好。

顺祝爱情美满,等着你的喜酒。

凌波

凌波停笔时已至深夜,一轮新月高挑,发出微弱的月光。

第二天一早,凌波从暖暖的被窝里起床,感冒症状已经减轻了很多。简单吃点早餐,凌波就从衣橱里取出那张存折,往张姨家走去。

“姨,昨晚没睡好?”凌波望着张姨红肿的眼睛,心痛地问道。

“没事。你吃过早饭了没有?”张姨抹了抹眼睛,叹了口气问道。

“吃过了。”凌波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存折,拉过张姨的手,在张姨不解的目光中,慢慢放在她的手中。

“这是什么?”

“张姨,这是我爸当初走的时候留下的一笔钱,你现在有急用,就先拿去用吧!”凌波看着那个存折,仿佛在看着自己的父亲。

“你爸爸……”张姨瞬间明白过来了,头摇地像个拨浪鼓一般,决然说道:“这绝对不行,这是你爸爸留下的抚恤金,我就是卖房子,也绝对不能用这个钱。”

正说话间,里屋的门打开了,小杰从里面走了出来:“凌波来了。”

凌波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小杰,换了一身名牌休闲装,手里还拿一款新出的三星手机,短短的头发被摩丝打理得像个刺猬一般。

“小杰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凌波纳闷地问道。

“我是昨晚坐夜车回来的。”

“哦,怪不得呢。”凌波又转脸看着张姨,接着说道:“张姨,跟我您就别客气了,我始终觉得您就是我的亲人,既然是亲人,就不要把这钱分的这么清楚了。钱不就是给人服务的嘛,眼下小杰哥有困难,一下子周转不过来,正好可以用这个钱救急。不过,小杰哥,我也劝你两句,做生意千万不能贪大求急,更不能走上旁门左道,否则到头来是会害了自己和家人的。这次一定要汲取教训,把这个窟窿补上后,赶紧想个法子,做点稳妥的生意。”

“我知道了,凌波,太谢谢你了!”小杰两眼放光,激动地说道。

“不行,这钱我们不能用。”张姨还是坚持着,“你叔已经去外面借钱了,小波,听姨的,钱你拿回去!”

“张姨,您要是再这么见外,我可就生气了。”凌波故意嘟哝起嘴:“放着自家的钱不用,偏偏要跑到外面东凑西凑的,多不好!您放心,这钱啊,算是小杰哥借我的不就成了?等以后小杰哥发展好了,再还给我不就行了?”

“这……”张姨开始犹豫起来。

“妈,凌波是实心实意帮我们的,这钱就算我先借他的好不好?以后等我挣钱了,我再连本带息还给凌波。”小杰期盼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唉!”张姨深深叹了口气,拉起凌波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流眼泪。

“张姨,别难过了,谁都有过不去的坎,迈过去就好了。我想,就是我爸妈在世,也会同意让我这样做的。”

“孩子……到你们家干活,我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啊!”张姨掩面痛哭。

从张姨家出来,凌波直接就踏上了回村里的公车,他心里惦记着元旦演出,惦记着他的孩子们。另外,他心里还有一个要紧事得去办,那就是要去乡政府就这个河水污染问题问个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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