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李璇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却被郭萍拦了下来。

“大家都别忙着走，马上开一个会。”郭萍冲着办公室全体人员大声说道。

“我的大神，能不能改掉你这个下班后开会的坏毛病啊！”李璇噘着嘴望着郭萍，郭萍却神秘地笑了笑。

“集团高层已经决定进军俄罗斯市场了，这一次的外宣企划无疑还是交给我们部里。上一次，大家已经辛苦地做了一些准备工作，从今天开始，大家要进入每天加班的状态，尽快合作赶出一份详尽的外宣企划书，数据分析、财务预算、企划活动、流程安排、嘉宾邀请等等，都要细之又细，决不能出现半点马虎，要把所有能够考虑到的、预计到的因素全部考虑进去。这一次外宣的主题公司没有确定，总经理的意见，是让我们部里先提出一个方案报研。我想，我们这几天就准备一个方案，另外还要准备一个备选方案以确保稳操胜券。这样算来，我们就需要确定两个主题。我决定，把部里现有的人手分成两个组，你们同时制作各自的方案，到时候大家比选比优。马部长，你带王会计、张瑶、海伦是一个组；李璇，你带着陈丽、李艳、丁玲一个组。”

“什么？李璇带一个组？”马威眼珠子都快出来了，仿佛被人踩了脚一般的尖叫起来。

“是的，马部长，李璇前期已经做了很多准备工作。而且，总经理对她以往的文案也比较满意。”郭萍微笑着对马威说道。

“她？哼，她有什么资格跟我竞争？一个新人！”马威抱着膀子翘着兰花指，不屑于顾地冷笑道。

“不错啊，我的确是新手。”李璇按耐不住说道：“干工作，是需要凭资历的么？这个本姑娘还是头一回听说。”

“小姑娘，你不懂了吧？资历，可是职场的重要筹码！”马威阴阳怪气地说着。

“是吗，对这个筹码我还真不服气了。磨坊里的骡子资历老，到死也只是驮着一辈子面而已！”李璇甩了甩马尾巴，大声说道。

“你！你骂人！”马威气的脸发紫，指着李璇说不出话来。

“我骂你了吗？我不过是打个比方，我说的是磨坊里的那只骡子。不过，这例子或许是有点太形象了，不太恰当，对不住了啊！”李璇轻蔑地瞥了一眼马威，故意说道。

郭萍瞥了一眼马威，还没等马威还嘴便故意把口气放严厉了说道：“好了好了，都别闹了啊！重任临头，不要斗嘴，要斗才干，大家都赶紧做事吧！”说完，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得！今晚该我放刘辉鸽子了！”李璇叹了口气，扔下已经背在肩膀的皮包，又重新打开了电脑。

“喂，璇大美女，我们确定什么主题啊，你赶紧想想，我们可都跟着你干呢！”陈丽带着丁玲和李艳，围着李璇说道。

“你们别催我了，我现在什么灵感都没有。”李璇苦恼地说着，望着眼前的仙人球发呆。过了一会，李璇拨通了刘辉的手机：“喂，今晚不能陪你了，我要加班。”

“正好，我也要陪领导应酬呢。”

“你是存心故意的吧，我就知道，你本来就打算放我鸽子的，这下正好合了你的心意。”

“你别胡说，今晚真有事，总经理要招待一批客人。”

“好吧好吧，你招待客人去吧，我为公司的前途卖命去了。”

“我这也是卖命好不好。”电话那头传来刘辉压低嗓子说的话。

李璇强忍住笑，脑子里已经浮现出刘辉在办公室，背着那个苛刻的主任，是怎样一种偷偷说话的模样。“好了好了，跟你开玩笑呢，革命分工不同，对吧？挂了，我忙去了。”

挂上李璇的电话，刘辉急忙偷偷瞟了一眼身后的那张桌子，好在那个主子此刻正忙着批改文件，注意力并没有在他身上。

“杨主任，晚餐安排好了吗？”赵总的电话忽然来了。

“放心，都安排好了。”

“嗯，现在可以出发了。对了，今晚把小刘也带上。”

“啊……哦知道，已经通知他了。”

挂掉赵总的电话，杨主任又习惯性地眯起了眼睛，偷偷打量刘辉的背影一会，才慢吞吞地说：“小刘，给司机打个电话，赵总现在就出发，你也跟着一起去。”

“好的，马上落实。”刘辉一边小心翼翼地回答，一边飞快地拿起自己桌子上的那部电话，直接拨通了司机。

“走吧，我们要赶在总经理前面出来。”杨主任拿起外套，对刘辉说着，刘辉则抓起早就准备好的公文包，一溜烟地跟在后面走出了办公室。

晚餐地点并没有选在公司食堂，也没有去城区的高档酒店。杨主任的车子在前面带路，赵云的车子跟在后面。刘辉坐在赵云的车子副驾驶位置，一头雾水地看着前面陌生的道路。车子平稳地开了半个多小时光景，渐渐进入一处茂密的竹林。一眼望去，夕阳掩映下连绵不绝的修竹挥舞着墨绿的叶片，郁郁葱葱，生机盎然，倒是冲淡了冬季的萧瑟。

一路上，赵云始终没有说话，仿佛在思考着什么问题。刘辉转过脸去，本想问问他恒远公司的文件什么时候可以审批，却看见赵云眼睛盯着车窗外发呆，刘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除了竹子，什么也看不到，硬生生把想问的话又吞了下去。

车子在竹林里蜿蜒穿越了十多分钟，终于停在一处粉墙黛瓦的园林式建筑前。车子刚停稳，刘辉便急忙推开车门下车，抢先一步走到赵云坐的车门边，弯着腰毕恭毕敬地打开车门，赵云这才从里面慢慢下来。

刘辉关上车门，拎着包赶紧跟赵云身后。刚进门，便有几个女服务员笑脸相迎。赵云微笑颔首，跟着女服务员走过一段抄手游廊，绕过一面影壁，从垂花厅东角门进入后院，方来到正厅。正厅是一座四角飞檐、依水而建的古典园林建筑，门匾上用行草书写了“天一堂”三个大字，门前垂下一个朱红金丝盘锦绣百花团寿图案的锦缎门帘，门帘前是一处六七十平米的平台，平台和厅堂都修建在水塘之上。塘面并不大，正值冬季，水面上残留着干枯的荷叶，已经焦黄发黑，几只鸳鸯躲在西南角的假山脚瑟瑟发抖。围着水塘，也修建了两条抄手游廊，游廊黛瓦朱梁，蜿蜒曲折，极为通幽。游廊之外的空地皆种植四季长青的桂树，桂树下面插植一些北美冬青，已经结满了火红的果实，远远望去，像是一团团火焰。

刘辉被眼前的美景看呆了，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

“小刘你快一点！”杨主任催促着，刘辉这才发觉赵云已经进了正厅，赶紧脚下发力，撩开锦缎门帘跟着走进了正厅。

进入正厅，迎面是一处高大的紫檀木板照壁，照壁上镂空雕刻着流云连理枝和百鸟朝凤图，照壁前是两把黑酸枝雕花太师椅和一张八仙长条供桌。照壁正中挂着一张水墨山水丹青图。刘辉并不认识画作，只是觉得眼前这幅画，非常有气势，非常有韵味。八仙桌上的供玩倒是十分精巧别致：一方黑白相间的扁平石头，一尺来高，被打磨的乌黑圆润，中间几条白色的纹理，竟形成“天一”二字，供桌两侧的墙壁上挂书一副楹联：“日辉月华彰盛世，天地合一存精神”，横批：“道法自然”。

“这石头上怎么会有字，有趣，是人工写出来的？”刘辉跟在杨主任身后，忍不住问道。

“哼！”杨主任从鼻翼里轻轻哼了一声，说道：“这石头上的字是天然形成的，所以珍奇，是这里的镇堂之宝。‘天一’二字，蕴含天地合一的意思，富有哲理。这方灵璧石是天地孕育的精灵，藏石界的明星，曾有人出过天价购买，堂主都没有舍得出卖。”

“灵璧石？我怎么都没听说过？”

“你这毛头小子才出蛋壳几天呐，能见过多少世面？这灵璧石可是中国四大观赏石之首，当年乾隆皇帝御赐‘天下第一石’的雅号，是赏石界的宠物。做生意的人喜欢灵璧石，除了它有收藏价值外，还包含时（石）来运转之意；当官的摆玩石头，是暗合背有靠山的意思。你没见过、没听过的东西多了去了，以后慢慢开眼界吧！”杨主任突然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我告诉你，今晚邀请的可都是赵总的好朋友，没外人。俗话说，越是领导身边的人，越要小心谨慎，你明白吗？”

“哦，我知道了。”刘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绕过紫檀照壁，后面竟又是一间宽大的厅堂，三间开方，以金丝楠木镂空雕刻的连理百福图为纹理，做成一个拱月门隔断，隔断两侧挽着鹅黄的丝绸垂帘，用金黄色的流苏扎结，隔断里面是一张二十人台的大圆桌，圆桌上方悬挂着一盏硕大的黑檀骨双挑檐琉璃手绘八仙过海走马灯，圆桌的正后方是一幅巨大的牡丹花开图，魏紫、赵粉、白雪、御衣黄等各色工笔牡丹争相竞艳，花团锦簇。

圆桌的侧面，是一张小方桌和一张贵妃榻。四个人正围着方桌打牌，其余几个则站在一边观战，见赵云来了，皆停下手中的牌，起身相迎。

“老司、老李，你们可真是好雅兴！”赵云面带微笑，走上前和那几个人拥抱了一下。

“不像你，生意做的大，忙得很！”其中名叫老司的笑呵呵说道。

“我生意做得再大，也是替别人打工，不像你们，做着自己的生意，发着自己的大财。瞧瞧你这园子的气派，别的不多说，在这个地块，单这个园子卖的价钱恐怕就能让普通人吃一辈子了吧！”

刘辉站在赵云身后，偷偷瞥了一眼说话的这个老司，五十岁左右，方面阔耳，膀大腰圆，身材魁梧，一个啤酒肚肿胀的似乎要爆裂开来。

“唉，我们这些小生意人始终不能和你相比的！我们就是小家小户的普通人家。”

“行了行了，在我前面你就别再装酸气了。今天有什么好事，想起了我？”赵云摆摆手，径直落座在桌子最中间。几个人也都撂下手里的扑克牌，走到赵云身边。

“哪有什么好事，无非是有些日子不见了，想起来哥几个该在一起聚聚了。”另一个高挑个的人说道。

赵云转过脸，看着眼前这个身材匀称、面目英俊的中年人说道：“老李，我说你这都是怎么保养的，这么多年你这身材一直就都没有变过样！”赵云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又看了看老李平坦的肚子。

“我这是日子过得不好，饿瘦的！”老李笑着说道。

“你的日子要是过得不好，我们这些人都得去喝西北风去了！昨儿还听说，你刚拿了一块地，不出两年，这方圆几十里的地价都得被你抬起来。”老司笑着。

“行了，你们都别哭穷了，没人和你们借钱！”赵云笑着：“还不赶紧落座，该吃吃、该喝喝，回头我还有事。”

几个人笑着落了座，老司给赵云介绍了其他几位陪客，无非都是老司一些生意场上的伙伴，赵云微笑着冲他们点了点头，并不言语。

等老司介绍完了，赵云冲杨主任和刘辉招了招手，说道：“你们也都来坐吧，小刘，你也在这里吃吧。”

杨主任看了刘辉一眼，这一眼就足以让刘辉心里七上八下了！他心里明白，能够和赵云一个饭桌吃饭这还是头一遭，杨主任这一眼暗示了他太多内容，自己一定要按照杨主任教育的搞好服务工作。

刘辉坐下后，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满桌的人，下意识把自己的座位往后面撤了撤。不一会，八个凉菜就摆了上来，看这上菜的速度，应该是早就准备好了。

“客气话不说了，先干了一杯见面酒。”赵云端起酒杯，说道。

“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个急脾气！”老司也笑着端起了酒杯。

两杯酒下肚，赵云慢悠悠地说着：“我来和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办公室主任，姓杨，叫杨华，这一位是我的助理，叫刘辉，你们管他叫小刘就好了。杨主任可是我的得力助手，这么多年来，工作上的事情很多都是他帮我打理、把关。说是我的左膀右臂可能不太尊重，但的确是公司重要的主力人员。”

赵云眯着眼，看着杨华。

“赵总抬爱了，我能力有限，只能是管管办公室的琐碎工作。”杨华谦卑地说道。

“办公室工作可是最重要的！直接涉及公司的中枢神经。”老司笑着说道：“我们这样的小公司，可能还看不出办公室的重要，大公司可就不一样了！”

“小刘，你要跟着杨主任好好学学。”赵云转脸冲着刘辉说道。

“是的，是的。”刘辉不住地点头，急忙站起身拿起桌子泡着大红袍的玻璃茶壶，下了座位挨个给每个人面前斟满茶水。

“小伙子，好好跟着老主任学习，服务好老板！”老司冲刘辉说道。

“是的，是的。”刘辉一面倒茶一面点头。

还没等热菜上齐，老司、老李几个人就已轮番敬了赵云三杯酒，赵云的脸色已经微微发红。杨主任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瞟了刘辉一眼，刘辉看见杨主任拿一双亮眼盯着自己，又看见赵云兴致正浓，心里略一思衬，便站了起来，举起酒杯冲着赵云说道：“赵总，我来到公司一直受您照顾，今天我斗胆敬您一杯。”

刘辉这话一出，满桌人都愣了，老司愣了几秒，紧跟着抿嘴笑了笑，其他人也都会心地笑着。杨主任恶狠狠地瞪了刘辉一眼，一个劲地微微摇头。

赵云此刻也是一愣，紧接着面带微笑地举起酒杯，说道：“小刘，感谢你的辛勤工作！来，干一个！”

刘辉见众人的表情，心里也是一阵纳闷，尤其是看见杨主任那恶狠狠的目光和微微摇头，直觉告诉他好像又是做错了事，但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只得一扬脖子喝了下去，然后颓然坐回了座位，再不言语。

酒宴过后，杨主任把刘辉悄悄拉到一边，凶狠地说道：“你脑子是被驴踢了吗？这种场合你不替老板挡酒，反而主动给老板敬酒，没见过蠢到你这么不懂人事的！”

杨主任一句惊醒了刘辉！是呀，赵云今晚把杨主任和自己留下，不就是为了给他挡酒的吗？自己竟然没有想到这一层意思，还傻了吧唧的给赵云敬酒！难怪一桌子人都在偷笑，这事要是传出去，估计整个公司明天都会把这当成笑话！

刘辉想到这里，脊梁骨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喃喃地说道：“杨主任，我没想到……”

“没想到就不要乱自作主张！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杨主任说完，自顾自离了席，走了几步见刘辉还杵在那里，不由得又说：“还愣着干嘛？赵总都已经走在前面了！”

刘辉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拎着公文包，一溜烟窜出厅堂，直奔赵云的车子前，等赵云走来，毕恭毕敬地拉开车门，等赵云坐进去后，又轻轻关上车门，自己这才麻利地钻进了副驾驶的座位上。

不知道是不是今晚酒喝的有点多，赵云坐在车上还是一路无语。刘辉坐在副驾驶上，心里像是猴挠一样，半晌慢吞吞说了一句：“赵总，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赵云的声音从车后面轻飘飘地过来。

“今晚，我不该给您敬酒，我不懂……”

“没事，不是什么大事，酒场的这些规矩本来就很繁琐。做人应该洒脱些，千万别被这些繁文缛节困住了手脚。你认为你做得对，那就是对了。”赵云意味深长地说着，“男人，不要婆婆妈妈的。”

“谢谢赵总……”刘辉心里惭愧极了。

“你要把你的本职工作做好，这才是正经事。明天，财务部会把这季度的财务报表送过来，按照惯例，杨主任会先审查，他审查的时候，你跟在旁边，认认真真地学习一下。”赵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依旧看着车外，眼神深邃而迷离，停顿了片刻接着又说道：“有些时候，跟别人学习不一定非得客客气气地请教，默默地站在旁边看着就行了。大家都很忙，你一次又一次地请教，别人也会很烦，有心人总是在不经意间就能学到别人的长处，我这是在教你一些工作的技巧。”

“是，我记住了，谢谢赵总提醒。”刘辉满怀感激地说着。

把赵云送回住处，刘辉跟依旧铁青着脸的杨华道别，自己一个人在冬季寒冷街道上溜达，路过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便走了进去，买了几瓶易拉罐啤酒，一边喝着一边拨通了李璇的电话：“喂，璇璇，你在干嘛？”

“我刚回到宿舍，累死了，一直在加班。你在干嘛呢？”

“我，晚上应酬回来了……璇璇，我想去你那儿。”

“你……来吧。”

刘辉的眼睛似乎已经有些困倦了，步履蹒跚着拦了一辆出租车，钻了进去。

李璇住处并不算大，到处都被她扔满了东西，桌子上还有两盒没有收拾的成桶方便面残汁，里面的油都已经静化了，油乎乎的一层。

“这也叫女生的房间？”刘辉一进门就叫了起来。

“你别把我当女生看不就得了。”李璇躺在堆满书籍的床上，懒懒地回答。

“唉！”刘辉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啤酒，开始替李璇收拾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