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卿云忙把新煮好的茶水斟上，又低头去看，那纸包上写着一个眼熟的大字。

他才想起，昨晚刚到这个镇子时，似乎遇到个收摊的大娘，竹筐里还有些好闻的味道，他那时觉得好奇，就多看了两眼，但筐里早也没有东西了。而那大娘的担子上挂着一面自制的小招幡，上面正写着一样的大字。

“是昨晚那位大娘？”

穆青峰点点头，接过楚卿云递过来的热茶，点头道，“试试？”

楚卿云一时旁的都忘了，见穆青峰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更是说不出话来，只用力点头，把油纸包拆了，和穆青峰分里面热腾腾的饼。

穆青峰似乎喜欢看这窗户底下热热闹闹的场景，就着热茶小口吃着饼，望着那些在新居门口贺喜的来往路人。

楚卿云捧着热乎乎的吃食，望着穆青峰的侧脸，不知心里的感觉该如何形容。他靠在穆青峰身边，与他一起望向那些被风吹起来的红色炮竹皮，好像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也没什么不好。

热茶喝完一壶，楚卿云见远处飞来一只绿色眼睛的蜻蜓落在穆青峰的手指上。

楚卿云感到好奇，定睛一看，竟是某种精巧的机括物件，更是啧啧称奇。

但穆青峰倒不没有惊讶的样子，扣了扣手，从蜻蜓身上拿出一条细细的纸卷。

“师父认得？”

“周文玄的。”

楚卿云微微皱眉，往穆青峰身边又贴了贴，也凑过去一同看那信。

穆青峰把纸展开，里面只写了寥寥几句。

“听闻你辞去掌门职务，逍遥自在。已备下好茶，请来华临坐坐，此次你再难用事务繁忙推脱，静候佳音。”

这一看就不是公文文体，楚卿云幽幽道，“他常私下邀请师父吗？”

“偶尔吧。”

“师父都会去吗？”

“平日里太忙，都推了。”穆青峰把蜻蜓放飞，语气平淡，“他倒是消息灵通。”

楚卿云一想就是应钰钟告知他的，决心下回见到师姐必须得念她几句。但楚卿云现下心里无暇顾及其他，心里有些吃味，又有些惴惴不安，连忙拉着穆青峰的胳膊道，“华临我们都去过好几次了，但这个小镇是头次来，今天又怪热闹的，不如先在这儿走走逛逛？”

“好。”穆青峰答应得很快，又摸了摸楚卿云的脑袋。

楚卿云松了口气的同时，心情又有些酸楚古怪。

他也不知道为何自己突然不敢直说让师父别去，心里像塞了一团醋味的云一般。

楚卿云牵着穆青峰的手，在大街小巷上走，他哪里都停下来多看两眼，头顶的瓦当也有趣了，脚下的青苔也好看了，恨不得一步十停，好像这样他们就永远也不用离开这里，去那什么周文玄的华临山了。

穆青峰也仔仔细细地和他一起看，他看得越认真，楚卿云心里越不是滋味。

两人过去也不是没有握着手在路上走过，只是现在这意味不同了，楚卿云便觉得好像不少人在偷偷打量他们，甚至有人掩着嘴议论。他有些不舒服，又不肯因此就放开师父的手。

穆青峰倒像是完全看不到他人的目光一样，神色如常，反而更靠近楚卿云，让阴影投下为楚卿云遮挡。

在转过一个少人的拐角时，穆青峰松开了握着的手，楚卿云着急地抬头去看，却发现师父只是取出了一个斗笠，拿到他面前看看他。

楚卿云认出了那个斗笠，他犹豫地接过，握在手里，心里觉得羞愧难当。

此时他们已经逛了几乎一整天，暮色将沉，时至黄昏。

忽然他们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欢快的吹打声，穆青峰便又牵起楚卿云的手，向着那边走去。

楚卿云本还在纠结措辞，却一下就被拉走，他也顾不得这那，拎着斗笠就跟了过去。

他们转过弯，见吹吹打打的人后边，头上戴花、一身红袍的男子坐在同样戴花的马背上，喜气洋洋地带着队伍向镇子的另一边走去。

“这是新郎官去迎亲吧，看来今天真是吉日。”

楚卿云握着穆青峰的手和其他围观的人群混在一起，原本只是自言自语，却听见不少围观的村民附和肯定，甚至讲起新郎新娘的故事来。

两人便随着人群边走边听，不多久连成亲这两人的七大姑八大姨姓甚名谁都快听了个便。楚卿云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这些乡亲热情可爱。

在人群之中，大家都抬着头注视着马上咧着嘴笑的新郎，无人注意他们是否十指相握，楚卿云心里也没有那么沉重了。可他又为自己这松一口气感到羞耻，便偷偷去看穆青峰，却见到穆青峰若有所思地看着新郎的红花幞头。

“卿云。”穆青峰忽然俯下身在他耳边说。

楚卿云感到耳边的热气，脸上一红，眼睛四处乱瞟，“怎、怎么了？”

穆青峰把手上的红绸拿给他看，楚卿云知道那是刚才队伍里不知是车还是马上没绑紧的一条，随着风掉了，竟然被穆青峰接着了。

“要戴戴看吗？”他指了指楚卿云的发带，轻声问道。

楚卿云一时哑口无言，忘了往前，人群便越过他们继续向前流动。

楚卿云便看着手上的红绸，眼里都有些模糊了，嘴上说道，“这一条绸布可做不成幞头。”

“那做发带也好。”穆青峰仍握着他的手。

楚卿云抬起胳膊用力擦了擦眼，轻声道，“够做两条了，师父和我一起戴吧。”

“好啊。”

两人便挪到路边，楚卿云便红绸其分成两截，穆青峰微微俯身，楚卿云便亲手将红绸当发带给他系上。他不清楚此刻的心情该如何用言语表达，他只看到自己的手都有些颤抖。但当这个红绸带绑在穆青峰的头发上，他知道这一刻对自己的意义。

穆青峰也将另一半系在楚卿云头上，他细心地把红绸穿插在原有的发带之间，打了一个不那么张扬的结。

楚卿云把斗笠收了回去，他知道自己不需要这个了。

他紧紧握住穆青峰的手，扬着头，和他又走入热闹的人流里。

敲敲打打的喜乐声中，新郎到了新娘门前，他下了马，被傧相们簇拥着，有些害羞，众人便笑着打趣他，他才红着脸开始念催妆诗。

楚卿云也笑着看着，对穆青峰道，“师父，我们去华临山吧。”

“你想去吗？”

楚卿云紧紧握住穆青峰的手，“嗯。师父陪我去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