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这里玄天宗待了这么些年,好像从没认真注视过这里的一草一木。
“花开花谢,日升日落。玄天宗是万年大宗,以后是不是也会消失?”
竺珏抿唇不语。
即便这是假的,但他的暴戾仍旧在宗内不自觉沉淀下去,现在连罪魁祸首当他面述说自己罪过时,竟然难得没有想立马杀人。
“师兄师伯们已至渡劫,以后是不是会飞升,一直活下去?”
竺珏看向衡月。
后者来到石阶旁边的崖边坐下,万重山峰尽在眼中,孤鸟自云中穿过。
衡月拍着身边的空位,对竺珏发出邀请:“来陪师父坐会儿。”
直觉不对劲的竺珏狐疑地过去。
晚风吹乱长发,衡月很享受此时的静谧,玄天宗的每一处无疑都是熟悉的喜欢的,但心里总是空落落,他想回去,虽然他不知道回去哪儿。
“他们最后都死了吗?”
“你什么意思?”竺珏全身猛地绷紧,警惕地攫住衡月。
衡月声音沉了下去:“不对吗?”
晚霞余晖打在他的侧脸,将人分割成两面。
“我为了飞升取你的通灵骨,后面还杀了师兄师伯他们是吗?”
衡月听见竺珏急促的呼吸,感受到尖锐磅礴的灵气无声嚎叫。
他丝毫不怀疑只要他再说错一句话,竺珏就会杀了他。
“前些日子我在残卷里看见一个不完整的禁阵,名为梦回阵。我补全后发现这个阵法是以布阵者记忆为依托,真真假假的一个幻阵,之所以为禁阵是因为会消耗布阵者大量的灵气和精血,如果阵法运行中灵气不够,布阵者将被吞噬殆尽。”
温凉的指尖碰向竺珏隐隐带着苍白的脸,尽管时间流速变快,要一直维持玄天宗的阵法就算神来了想必也消耗巨大。
竺珏厌恶避开,手指落了空,衡月不甚在意地收回。
“在这里面我没感觉到任何危险,除了你的暗示外一切如常。我猜,你是想重来一次看清什么吗?”
“看清什么?你这种自私自利的人,还需要看清吗?”
衡月没反驳。
梦回阵越清晰,说明布阵者越放不下,这里面每一个人的神态动作清晰明了,最开始连他都没发现端倪。
一个七岁大点的小孩,在家人全被杀后,好不容易逃到自认为安全的地方,把心全部交给自己的师尊,结果师尊只是为了他的通灵骨,最后还把他当成第二个家的地方屠杀了个干净。
如果是他,一定恨不得把他杀千万遍。
“他们说生命不可比较,但在你和师兄之间选,我会毫不犹豫选师兄。”
“你杀了师伯。”
衡月的手僵住,看停在枝桠的鸟的眼睛一顿:“我的记忆不全,应是有更重的私欲。”
衡月平淡的话几度击碎竺珏的理智,他强行稳住呼吸。
“什么私欲能让你杀这么多的人?”竺珏话音止不住颤抖:“为了一己之私杀人,衡月你教我仁义礼信,教我练剑先做人。什么样的私欲让你用洗髓根杀我全族,杀了你至亲的宗门。这就是你的欲吗?!”
记忆没有了本能还在,衡月垂眼:“有人在等我。”
有人?
哈哈哈哈哈,竺珏觉得很可笑。
为了一个口中的“人”杀这么多的人?!
竺珏理智彻底崩塌,眼里漫起血腥,幻化的身子变回原样。
只是转瞬衡月眼前一阵旋转,翻飞银发垂下,五指死死掐住他的脖颈。
整个头部变得沉重,这种感觉快窒息的感觉真的很难受,手搭在掐住脖颈的手上,没有试图挣开而是带着加大力气。
微弱的温度惊醒竺珏,他颤着手缓慢松开些力度,衡月白皙的脸青红不堪,脖颈处又泛起了紫。
只要再用力一点,再用力一点……折断他,杀了他,为所有人报仇!
拿剑斩万敌的手颤抖,好像这脆弱的脖颈是滚烫的油锅,疼得他无法握紧。
平静了一段时间的脑中尖锐杂音又起,竺珏用力捶砸脑袋,力度之大短短一会儿有血溅到衡月脸上。
“很痛苦,是吗?”
喉咙被掐,衡月说话很慢,一个一个字的。
几乎是气音的声音神奇地驱散他脑海中好些杂念。
袖袍垂下露出手腕,竺珏配合地低下头,像幼时无数次一样,衡月双手捂住竺珏的耳朵:“这样好点了吗?”
在衡月的安抚下,竺珏慢慢泄力,靠在衡月脖颈处。
温热滴落在颈间,衡月抱住竺珏的头,难以言喻的酸涩蔓延。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真的好恨衡月,恨不得千刀万剐,扒皮抽骨,恨不得杀衡月一万次,让衡月生不如死!可是,可是……他也真的好爱好爱衡月。
衡月是他的师尊,是他茫然坠落淤泥时的归处,家人们占据他懵懂无知的七年,往后十一年衡月亲手塑造了他的人生,存在于他的每一个角落。
“全是我的错。”衡月不想为自己做的事情解释,但他该给竺珏一个答案。
目光越过竺珏看向天边,他说出内心最深渴望:“我要活着回去,有人在等我。”
竺珏缓了许久:“是谁?”
“对我很重要的人。”
重要到没了记忆一想到就会疼,即便忘掉骨子里都刻着,迫不及待地想要见面,重要到害怕自己死掉再也见不到。
“活着,回去?”
因为这样就杀了这么多人?!
没等竺珏发疯,衡月手顺着竺珏肩膀缓缓向下,竺珏愤怒的神情还挂在脸上,衡月的手已经滑过胸口。
竺珏开始迷茫。
衡月握住竺珏的手,灵气在指尖凝聚,一把锋利的灵刃出现手中。衡月掰开竺珏的手,把灵刃塞入他手中。
一下明白衡月要做什么的竺珏瞪大通红的眼,衡月微微用力把他的手对准心脏跳动处。
刀尖停在胸口处,他的心脏似乎没有那么有力,一下又一下莫名带着几分虚弱。
“从这里刺透我会死吗?”
竺珏紧紧盯着刀尖:“会。”
“那就好,杀了我为他们报仇吧。”
竺珏的眼一下抬起,想从衡月神情中找到阴谋诡异的痕迹。
衡月为什么突然想死?
不是刚才还说要活着?不是说有人对他很重要一定要活下去?为什么现在又要求死?是不是在耍诈骗他?!
衡月带着竺珏的手往下压,手腕十分僵硬。
衡月轻叹了声:“很难受不是吗?”
他仰头,放松身子躺在地上。
“如果我记得的话,我会用一切办法逃跑,可惜我不记得了。”
其实他现在也想跑,只是他能忍住,毕竟再强烈的感情失去了记忆依托,就会变得黯淡许多。
竺珏凝视着身下的衡月,此时失去部分神魂的衡月和脑海幼时的衡月重合,他最开始的师尊也是这样,可总觉得很沉重,像背负了什么。
不能还给衡月神魂,竺珏直觉否则衡月又会变成后来的样子。
“恶有恶报,我这种人早该死了。命债总要还的,可惜我只有一条命,这么多条命不够还。或许你能多复活我,这样杀一次还一次还不错。”
“不能。”竺珏的声音很低:“你的神魂已经维持不了,再死一次就会散了。”
“这样啊。”衡月拍拍竺珏的手:“记得快点,我有点怕疼。”
竺珏垂眼:“好。”
这一次他们又变成了曾经的那对师徒,衡月说什么竺珏做什么。
刀尖轻而易举刺进单薄的胸膛。
竺珏说到做到,整把刀瞬间全部埋入。
剧痛后知后觉涌上,衡月这些天多了些血色的脸变得苍白,呼吸不由急促起来,意识逐渐涣散。
血拼命地涌出染红法袍,竺珏抱起衡月疼得发抖的身子。
他手腕翻转,刀身搅碎心脏。
怀里的人发出微不可闻的抽气声,几息后衡月脑袋一偏,靠着竺珏胸口没了呼吸。
夕阳渐渐没入天边。
繁华喧闹的玄天宗慢慢倒塌,殿内看书的宗主、修炼的妄南、闭关的师祖们、走在路上的弟子们……笑容尚挂在脸上,随后便化成了清风。
尘土飞扬,枯木横斜。
大滩的血侵染交叠的法袍,竺珏抱着衡月一动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