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房内的衡月没骨头似的躺在床上,花麻雀从窗户灵活地飞进来。
衡月伸手接住它:“舍得回来了?”
花麻雀软声软气地啾了声,沿着手臂不客气地来到衡月脖颈处窝着。
指腹揉着油光水滑的羽毛,衡月感受着真实的触感,叹了声气,闭上眼睡觉。
翌日。
“小师叔!”
天方明,嘹亮的喊声响透整个院子。
“别睡了,小师叔,我的新师弟在哪里呀?”
衡月推开巴巴凑到自己跟前的脸。
“你大清早的吵吵什么?”
妄南趁机一个劲往衡月手里埋。
“师父说你收了个首徒,我这个做师兄的当然要来看看!”
衡月嫌弃地抽回手放被子里藏好。
“空手来的?见面礼没准备?”
妄南神秘一笑,从身后一掏,一口大黑锅出现在眼前,崭新的厨具叮叮当当敲着明亮的锅。
他拍马屁信手拈来:“你英明神武无往不利,新师弟要什么没有?我再怎么准备的见面礼,还不如从小师叔这儿随便拿的一件东西,所以我昨夜左思右想,这!”他用力敲锅:“绝对最适合师弟。”
衡月:?
让徒弟背锅的意思?
察觉师叔神情不对劲,妄南赶忙认真解释:“师弟还没辟谷,丹药难吃死了,他吃惯了五谷,给自己做菜多好。最重要的是还能促进你们师徒情谊。”
“怎么说?”
见衡月上心,妄南凝重道:“新师弟初来乍到,年岁又不大,午夜梦回之时定会倍加思念家人。就在他孤苦无依之际!你亲自给他做满满一大桌家乡菜,新师弟不得感动得痛哭流涕?”
衡月点头,有道理,他这个徒弟冷的很,这个锅说不定还真能帮上忙。
“快送去。”
“小师叔,你还想睡呢?今日你得去大殿传授心得,好多弟子冲你来的。”
“知道了,我待会儿去。”
衡月骗走妄南,埋在被子里还想睡场回笼觉,结果头又开始疼。
愁。
睡少了疼,睡多了疼,不睡还是疼。
他这个修为,根本没有治愈神魂的灵药。
收拾好打开房门,一眼对上院中妄南紧紧抱着他的新徒弟,只留竺珏一个脑袋和四肢在外面,衡月好整以暇地绕过。
“小师叔你看脸选的徒弟?”妄南双手揉着竺珏的脸,把没有表情的小孩捏得脸通红。
目光在竺珏身上转了圈,衡月坐在石桌旁,倒了杯热茶捧在手里,水汽氤氲间眉眼弯弯。
又在看他笑话。
竺珏恼极了,偏偏妄南师兄抱着他不松手,不管以前还是记忆里都一个样,烦人的紧。
“师弟,这是师兄精心给你准备的见面礼。”
妄南掏出他的大锅和厨具。
意料之外竺珏接过去:“谢谢师兄。”
衡月饮了口茶,入口醇厚味道很好,他看着双手抱住大锅的竺珏,又叹了声气。
“妄南,师弟也看过了,你该去修炼了,不然待会儿我叫师兄带你回去。”
妄南依依不舍。
之前他一直疑惑为什么小师叔不收他做徒弟,如今一看,原来是这张脸没达到要求。
“我帮你拿?”
竺珏对他的厌恶已经显而易见,甚至带着快藏不住的杀意。
衡月没看见似的强制拍他脑袋:“待会儿先带你去各峰拜前辈们,认个脸熟。”
“知道了。”
锅面擦得铮亮。
竺珏看着自己的倒影。
这是他入宗来,收到除衡月外的第一份礼,看似有些不着调但他喜欢得紧,练完剑一有空闲时间不拿去做饭整日抱在怀里擦来擦去。
那时衡月发现他的动作,隔日给他送来了几十口锅,贴心地用术法放在他房里,告诉他可以挨着擦。
竺珏通红一张脸,捏着帕子有些不知所措。
衡月掏出一张帕子坐在竺珏旁边,拿过最近的那口锅,慢慢擦起来。他一看没做过活,半神修为的人皮肉能自行修复,多年拿剑的茧子没有了,纤长的手指美似白玉,捏着不知道哪里拿来的方帕,干干净净的,一口锅擦得乱七八糟,毫无章法,幸好这锅本来也不脏。
“妄南的妄取自忘记的忘,南则取自难过的难,意思是忘掉以前所有的难过。”
衡月说话与念经时的正经不同,自带一股懒散的腔调,娓娓道来很是好听。
竺珏发现不管什么样,他都很喜欢听,不由自主地入神。
“二十年前,我外出经过一处偏僻的山村,妄南就出生在那里。妄南出生时娘亲难产不幸身亡,他的爹爱妻成疾,没几日得了重病,爷爷上山采药忧伤过重不慎踩空跌落山崖摔死了,家人接二连三的死亡,他爹终于忧伤过度烟气了。”
竺珏没想到妄南师兄的身世这么惨,他看起来很开朗。
“村里人心里有些芥蒂,但到底是个才出生没多久的婴儿,一家养几日倒也拉扯着长到妄南六岁。”
“村里人粮食紧,想起来给他一点吃的,有时候两三天都没一顿饭吃。后来有户人家见他长得不错,带回去准备养大卖给倌楼。不到一个月,这户人家被流窜的抢匪砍死,他因为被那户人家关在柴房里躲过一劫。”
身临其境的竺珏跟着松了口气。
“从这之后村民避他如蛇蝎,直到有天路过个外村人,说妄南是煞星转世克父克母,妄南更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妖孽,不仅克父克母但凡靠近他的人都会被克死。”
村里人眼睁睁看着妄南身边的人怎么一个个惨死的。
这套说辞他们一听就信,外村人说这种妖孽得尽快处理,避免妖孽逃跑夺舍必须用他精心绘制的符贴在身上,再用绳子绑起来烧死。
于是村里人每家每户掏光家产,凑了一大笔钱给外村人买下那几张天价符纸。
衡月这人闲得很,不喜欢在天上飞,就喜欢用两条腿在地上走,一路看山看水赏花赏月,碰见贪官地绅出出手,看见乞丐施舍个烧饼,遇见热情的人去家里吃顿香喷喷的农家饭。
也是注定的缘分,但凡衡月再晚半个时辰,妄南都会被烧成灰。
“你们这是干什么?”
不耐烦的村民见到身侧人的相貌,语气一下温柔了,对这个翩翩公子哥道:“这个贱种是个煞星妖孽,专门克人的,我们要烧死他免得他再去害人!”
村民说这话时,活像个吃人的妖怪。
衡月看了看被绑在柱子上瘦骨伶仃的小孩,又看看一群着火把叫嚣着烧死他的村民,一时间没弄清到底谁是妖怪。
他找到村长:“大爷,烧死个小孩不太好,不如我把他买了。”
“烧死个妖孽有什么不好的?你买个妖孽回去害了你到时候回来找我们麻烦怎么办?”
“不会的。”衡月拿出一个五十两的银锭:“如何?”
村长目光收不回来了,要知道为了买那几张符,他们已经没钱了,然而整个村子的银子加起来还没这一半多。
可是……
衡月道:“是一家一锭。”
他放到村长手里。
村长在手里掂了掂,翻面来看。
“真的,是官银!”
“官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