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策缓步走近,刀尖挑起宽大的兜帽,语带笑意:“这地方不错,清静,只要你如实回答我的问题,还能继续住下去。”
空旷的密室无意间放大了他说话的音量,平添几分恐吓之意。
“恐怕,老朽住不得了。”
四角的火把映出那张行将就木的可怖面容,的确是狐偃无疑。
乌策松了口气,倚在桌沿叹气:“一大把年纪,何苦遭这番罪,花名册在哪?”
混浊的眼珠转了转,狐偃直愣愣地说:“我要见北冥。”
“他死了。”
“谎话!”狐偃忽然激动地抽搐了两下,怒不可遏道,“哪怕你死一百遍,北冥也不可能死,不见到他,我决不交。”
“这么说你很想他活着?”
“不,我要他死。”
“他已经死了。”乌策加重了语气强调。
对方眼睛里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轻蔑,似乎在嘲讽他的天真。
乌策不为所动,绕着他踱步:“你交给皇帝的投名状,恐怕就是一部分的花名册,迄今为止,你出卖了不下十个兄弟。我从来奉行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半途而废是何道理?怎么?知晓皇帝夷你九族,心生怨怼,又想戴罪立功,重回八咏楼?”
狐偃紧紧闭上双眼,不发一言,但乌策知道事实如此。
粗糙的大手扶上椅背,乌策俯身如鬼魅般低语:“想都不要想,你唯有死路一条,不过是痛快与痛苦的差别。”
看着狐偃冥顽不灵的背影,他不由得怀念起和北冥共事的日子,有言灵术在,从没操心过逼供之事。
在两人僵持不下之际,密室出口蓦然出现一片火海,乌策眼神微凛,抓起狐偃连同椅子一把扔了出去,也不担心后者会不会摔死。
杂乱的脚步声和微小的吵嚷传进耳中,他脚尖一点,趁乱钻了出去。
回到偏殿废墟之上,先前遇到的那个怪老头赫然在列,精神矍铄,独眼泛着猩红,看起来也是个狠角色。
乌策还注意到,人群背后有个神情惊恐的孩子,妆容艳丽似戏子,身披华丽精致的戏服,雌雄莫辨,美得不似凡人。
联想到主殿里那尊邪神像,他忽地明白了什么。
此时,太上皇阴冷黏湿的视线扫过他全身,邪笑着说:“后生,本事还挺大,找到这里来了,那个小妮子呢?你把她藏哪儿了。”
乌策默然以对,心里直骂娘,等他出去,一定要扒了长孙春来的狗皮!
太上皇的手下控制了昏过去的狐偃,乌策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实力,果断翻转青扇,扬手一挥,一枚信烟嗖地射出,绚丽的烟花穿透层层华盖,在空中炸开。
刹那间,林间响起阵阵破空之声,数十夜行者纷沓而至,皆是楼中暗卫好手,有以一敌百之才能,此行危机重重,乌策自然不会傻到独闯虎穴。
这支暗卫原本直接隶属北冥,南谌回国后就把他们过渡给了乌策,只留下几人急用。
担心夜长梦多,乌策直接下令动手,先把狐偃抢回来再说。
正在两队人马打得不可开交之时,正南方向一束金光冲天而起,漆黑了大半月的世界立时亮如白昼,刺目的白光晃得所有人睁不开眼,更别提直视锋芒。
这与半月前的金佛现世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论身在何处,看到的异象都是同一幕,不分远近高低。
就连昏迷的狐偃也被这金光刺得梦中惊醒,好奇战胜了恐惧,等他艰难睁眼,目之所至一道道流星飞矢,以金光为中心,源源不断地汇聚。
他呆愣地望着远方,眼角浸出泪水,瞳仁一点点变白。
“这是……天柱吗?”
各地陆续有谣言传开,因为人间战火连天,触怒众神,所以降下神罚,令天塌地陷,众生毁灭。
而促使金佛降世的神秘人,则被世人尊称为“救世菩萨”,然而自那之后,天地间却依旧浑浑噩噩,又使得一部分信徒动摇,反过来咒骂神秘人包藏祸心,哗众取宠。
但今日过后,“救世菩萨”的信徒只会多不会少。
金光普照,洒满人间大地,直到那束金光减淡消失,屏住呼吸的人们情不自禁五体投地泪流满面。
世人深切关心的“救世菩萨”,此时此刻气息奄奄,七窍流血,了无声息地躺在困龙岭的逼仄山洞中。
困龙岭位于青璃国与云昭国交界,蜿蜒数千里,地势奇绝,传说上古时期有一条应龙途径此岭,无论如何也越不过山巅,最后困死在山腰,在靠近青璃国一侧的山腰,隐约可见一条龙形山脉起伏,辉煌壮观。
也因如此,云昭女帝不用担心青璃国突然发难,仅仅凭借人力绝不可能翻越困龙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