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楼主,总算又见面了。”
乌策不必回头,也知道来者何人。
他低头笑了笑,慢慢转回身,居高临下望着来人,朗声道:“纪统领好大的本事。”
荒芜寺院内,伊人独立,一身漆黑劲装英姿飒爽,鼻高眼深,笑容满面,不是言邦统领纪月又是谁?
不过她还有另一个鲜为人知的身份——
“乌楼主,你该知道,天下没人能逃出陛下掌心。”
她就是成煦帝的影卫统领,代号“朔月”,说来可笑,为替成煦帝铲除乱党,她原本只打算混入言邦打探情报,然而几年过去,却阴差阳错成了言邦统领。
乌策拾级而下,打趣道:“在皇帝眼皮子底下供奉先帝,纪统领,看来你也没传闻里那么忠心嘛。”
“楼主说的是,”纪月笑眯眯的,并不反驳,“北冥死后,陛下料定乌策本人一定会来,他等你许久了。”
乌策挑眉,不甘示弱道:“纪统领莫非不知?皇帝此时还远在少轩城未归,再者说,他还等着我替他寻药救命呢。”
纪月眯了下眼,觑着他与自己擦肩而过:“我猜楼主忘了陛下有多看重你,前后下了四次追杀令,可惜都被你逃了。”
“在纪统领抓我交差前,我想请教几个问题……”边说边走,转移了纪月注意力,乌策随即一脚踏进主殿门,欻地点燃火折子,火舌轰然窜开,舔舐密密麻麻的蛛网。
火光蔓延,照得漆黑佛殿一瞬通明,他环顾四周,转头问,“这里供奉的是哪尊菩萨?”
纪月站在石阶下,语调低沉,一字一顿:“人、烛、明、王。”
结合眼前极其诡异的场景,连身经百战的乌策也难免悚然,见他神色有异,纪月再接再励,缓步走上石阶,踏入佛殿,朝佛相抬了抬下巴:“顾名思义,这尊邪神像实是死人浇筑而成,只要有一点火星,就可一直不灭。”
话音未落,仿佛为印证她的话,一颗火星恰好溅入佛陀断裂的脖颈处,下一刻,残破的佛相猝然喷出丈高赤焰,从断臂冲出的热浪逼得二人疾退数步,这时,那悬挂的哑铃才闹鬼般叮铃铃尖啸着摇来晃去。
火苗迸射,险些点燃主殿,好在纪月早有准备,撒出煤灰压制了火势。
火势慢慢收拢,火苗缩在断颈里,原本灰扑扑的佛相金光大盛。
乌策顿觉头皮发麻,喉头发紧:“这里面是尸油凝成的蜡?!”
纪月打了个清脆的响指:“猜对了,不过和陛下无关,乃是流寇作乱。”
走出大殿,乌策仍然心有余悸,随手砍了一丛扎人的荆棘,转而问:“纪统领可知太上皇何在?”
纪月深感荒谬地笑了:“太上皇?你不会指望太上皇出山替你求情吧。”
“不。”乌策摆摆食指,悄声自语,“她不知道。”
“你说什么?”纪月蹙眉问。
“没什么,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纪统领见过狐偃吗?他就在此处。”
纪月瞳孔骤缩,视线不自觉瞟向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偏殿。
即使她立刻看向了别处,那一眼仍被乌策精准捕捉到了。
“原来在那儿。”乌策箭步冲入偏殿,这次仔细地一览而尽,确保没有遗漏每一个角落。
纪月后脚走进来,语气生寒:“乌楼主,我没功夫陪你胡闹了,跟我回天牢吧。”
“背叛皇帝的代价,纪统领一人恐怕承担不起,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横刀敲打着供台,乌策回眸,意味深长道,“八咏楼倒是很缺纪统领这样的人才,多条后路,多个活命的机会不是?”
冷眼扫过他不伦不类的打扮,纪月忽而拊掌大笑,眼里尽是讥诮:“北冥死后,你在八咏楼的日子也不好过吧?听说他的追随者都走了,看来乌楼主当真是山穷水尽,主意竟打到我头上了。”
乌策笑笑,不置可否,当务之急是找出狐偃,避免被他人捷足先登。
趁纪月言行松懈,他挥刀猛地劈开供台,牌位哗啦啦散落一地。
“你!”纪月目眦欲裂,二话不说抽出腰间软剑与他战至一处。
年久失修的偏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乌策极善轻功,脱身容易,立马翻身出了快要垮塌的庙宇,纪月怒气上涌,紧随其后跳出偏殿。
到底多活两年,加之没有掣肘,乌策手段奇多,纪月很快败下阵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撬开偏殿地板,滑入地下密室。
“该死、该死!”纪月仰躺在地动弹不得,叠声咒骂。
暮色浓重,伴随着林间野兽叫声的崛起,天色昏黑如墨,四野飘香,纪月顾不得其他,剧烈挣扎起来,甚至不惜自断心脉,换片刻行动,滚进一旁草丛屏住了呼吸。
偏殿下的密室年岁悠久,弥漫着一股难闻的霉味儿,像是曾经储存粮食的地方,角落依稀见得几粒腐烂的稻米,现今除了一桌一椅别无他物。
一个浑身被兜帽斗篷包裹的人被铁链绑在椅子上,头颅低垂,几乎和肩膀垂直,和死了一样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