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要从宿舍去公司，在路上忽然感觉不舒服，但经纪人哥哥一时过不来……搜索了一下发现这家医院离得最近，我就先过来检查了。”朴志晟忙着解释：“对不起，我不知道他们给你打电话的事情，我在等报告的时候太困了，不知不觉就……”

“当时忙不过来，现在还把你一个人撂在这儿？”姜北穗皱眉。

“不是的，其实是我……我跟经纪人哥说没什么事。”他停了停：“哥哥们今天有行程，本来我受伤就错过了好多活动，我不想继续耽误团队……而且我对自己的情况蛮清楚的，不需要他们太担心。但我没想到电话会打到姐姐你那里，打扰到你了吧……”

勉强说得过去的借口，更何况他还是实打实的病号。姜北穗看着他，天啊，柔弱又无助的十八岁少年，大概天底下只有最铁石心肠的人才能做到毫无触动，继续猜忌他说辞的真假。

总之那不是姜北穗，目前不是。她继续盯着朴志晟，想从嘴里挤出几句居高临下的说教，或者别再打扰她私生活的狠话，但统统被她该死的同情心和道德感否定了。说到底，他有什么错？最多也就是那点儿对她错误的痴迷，但她不能因为这点就变得刻薄。

最后姜北穗认命地把手包扔在病床上，坐在他身边：“还疼吗？”

朴志晟扭过头，栗子似的脑袋圆滚滚的，他显得受宠若惊。短暂的沉默后，他先是点了点头，又在她做出什么反应之前，飞快地改口：“不疼，我刚才是开玩笑的。你……你不要担心。”

说出来明明就是让她担心的，眼睛也紧紧黏在她身上。姜北穗被他迂回的试探气笑了：“朴志晟！有话就堂堂正正地说出来，不要兜圈子，也不要看别人眼色。”

“社会生活是需要看别人眼色的呀，我不可以只考虑自己的想法。”他弱声反驳。

“你永远不可能研究明白世界上的所有人的。所以，你自己最重要。”这狗公司到底怎么养的小孩？年纪轻轻弄出一身伤病，受伤了还要自我PUA：“下次不舒服，哪里难受，什么事情想做和不想做……都要坚持自己的主张，不要总是妥协，知道吗？”

供人临时休憩的病房静悄悄的。朴志晟低下头，修长的指节无意识抠弄着绑在膝盖上的固定器，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半天，他才若有所思地问：“就像我跟姐姐告白时候那样？”

“……你还真会举一反三。”姜北穗一噎：“对啊，你那时候不是胆子超级大吗？我怎么拦着你，都堵不住那张嘴。你可不能只对我蛮横。”

朴志晟也笑了，嘴巴弯成心形，额前碎发被吹得一抖一抖。宽阔的肩膀好像朝她的贴近了些，她感到身侧传来热源：“我是知道你会对我好，我才那样的。不管我做什么事，说什么奇怪的话，姐姐都会接住我，不会让我受伤。外面的人不一样，我不敢揣测他们的真心。”

“真心？”

“是呀，即便我把真实的想法表达出来，又有多少人会认真听呢。只关心他们自己都是最好的结果了，还有很多恶意揣度，曲解抹黑我的人等在那里，等着我说出不符合他们预期、或者社会主流标准的字句，然后呼啦啦地围上来批评我，指点我。”

“在那种人面前努力证明自己，好像也完全没有意义。”朴志晟摇头晃脑地分享他的人生哲理：“至于那些不该妥协的重要时刻，我会分辨好的！”

他什么时候到了——能讨论如此宏大而抽象的话题的年纪了？换姜北穗新奇地看着他：“天啊，志晟，你这不是很聪明吗？”那怎么还干得出跑到她家里鼻涕一把眼泪一把表白的傻事！

“嘿嘿，没有啦。”头顶闪烁的智慧光环逐渐淡下去，朴志晟不好意思地挠头：“只是说得轻巧，其实我还做不到那么豁达呢。我得多多向姐姐学习。”

“你可千万别和我学习，我又不是什么正面榜样。”一听到少年盲目的崇拜，姜北穗就一个头两个大：“像我这种任何事情都半途而废，遇到问题只知道躲避的人，才是真的只有嘴皮子厉害。你是做大明星的人，应该朝更优秀的人学习。”

“不是的，不是的，怎么会！”朴志晟瞪大眼睛，做出了少有的激烈反应：“你哪里都很好，对我也好，不仅对我好、总之就是……聪明又善良，教会了我很多道理，是我见过最有趣、最了不起的人之一。”

急得平语都冒出来了。迎着他灼热的视线，姜北穗不由得心虚，是以前对他吹牛过头了么：“我到底在你小时候都对你干了什么啊……？”

投喂，送礼物，带着到处兜风，还有那条通往补习班的路。同时闪现在两人脑海里的画面太多，朴志晟似乎认真想了想。但他又很快得出结论：“姐姐什么都没做，至少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你就只是以姜北穗的样子，嗯……出现了而已。”

又来了，这小子简直成了说情话的高手。姜北穗想岔开话题，但狭小而不断升温的空间里，没有太多供她选择的余地。朴志晟的一条胳膊撑在她身后，她能感觉到他的肩膀慢慢压了过来，形成了一个微妙的角度。

而朴志晟在低着眼，用少年独有的炽热望向她。因为今天见了郑知洋，所以她不可避免地回想起，她提到过的、在她当年离开时，找来宿舍的那个十六岁小孩。他应该很伤心，亲近的姐姐一声不吭地消失，连消息都没留给他一条，就彻底从他的世界里蒸发。

姜北穗不想亏欠任何人，所以她理应出于礼貌，问问朴志晟当年的事情，再和他体面地道歉。但嘴巴像被胶水黏住了一样，她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口；而在她下定决心要提起时，朴志晟却冷不丁先打破了僵局。

“如果我是比姐姐年长的人……我是说，哪怕不是比姐姐年长，如果在姐姐遇见我的时候，我已经是大人了，会怎么样？”他以求知的困惑神情，真挚地问：“如果我是二十一岁的朴志晟，是二十五岁的朴志晟，你会喜欢我吗？”

“我不知道。”没什么犹豫地，姜北穗坦白：“我没办法假设没发生过的事情。但如果可以实现，我倒是宁可把你变回十四岁。”

朴志晟眼神黯了黯，好半晌才点头：“因为那个时候的我，不会说这些让你为难的话。”

“不是。因为那个时候你没伤没病，没有乱七八糟的烦恼，没有被不公平对待，不会想东想西，只朝着要把舞跳好和出道的目标努力。”

她说着，也有些怅然若失：“我的确总是把你当小孩，但是志晟，谁对小孩的期望不是无忧无虑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