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会议室出来,裴菁内心就很不安,偏过头去看汪晓珍时,她脸沉如水,脚下生风,很快就越过大家,回到了工位。
孙琳尖利的声音幽幽飘过来:“汪晓珍,五分钟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汪晓珍转过头,冷嘲热讽道:“孙大姐,恭喜你,你赢了,其他人不敢反抗你,你可以继续在公司逞威风了。辞职信我现在就发给你,你想骂我,还是省省吧,从现在开始,我不是公司的人了,不领公司的工资,也不会再怕你了。”
孙琳没见多生气,可能从老板那儿得了一点底气,不想跟汪晓珍一般见识:“像你这样的人,不端正一下自己的态度,以后不管在哪个公司上班,都混不下去……”
汪晓珍不耐烦打断她:“像你这样的人才是,不是每一个公司的人都容得下你。还是祝你在这个公司干到白头到老,不然,你这么大年纪了,还有以你的人品,出去也不太好找工作。”
“汪晓珍!你说话别太过分,我好歹也是长辈,你……”
“我可没你这样不要脸的长辈。”汪晓珍速度极快地收拾起遗留在工位上的物品,反唇相讥说,“你还是祈祷一下,在你退休之前,这个公司不会倒闭吧。”
本来辞职的话应该提前说,但汪晓珍这情况,当天就收拾东西走人了。孙琳也同意,巴不得人早点滚蛋。
汪晓珍提着包走的时候,对着昔日相处了几年的同事也没有多留恋。
裴菁从她欲言又止的表情中看出,‘缩头乌龟’四个字,她是碍于情面,没有当面对她说出口。
裴菁也承认,自己有众多顾虑,才一直畏畏缩缩的做人做事。长久以来,她也看开了,尽管工作不愉快,但至少工作能让她挣到钱,有钱才能活下去。
生活不如意,妥协会让人得寸进尺,她没有退路,也没有别的选择,所以即使人走在悬崖边上,即使一不小心就会落入万丈深渊,她也只能去面对。
孙琳应该是因为会议室裴菁帮腔汪晓珍,记了仇,报复性的把汪晓珍的工作全部让裴菁接了手。
上个周末,裴菁每天加班到晚上十点。
这种状态,甚至一直持续到现在。
她们部门本来工作就多,跟销售市场部还有经销商的人接触,而且大部分人都喜欢没事找事,一会儿这儿出了问题,一会儿那儿有纰漏,麻烦不断,事情不断。
每天晚上回到家后,裴菁精疲力竭瘫倒到床上,全身酸痛,累得动也不想动,她望着头顶昏黄的灯光,从混沌不堪的脑子里,抽出一丝清明——以后大概会经常如此,她还有理由继续坚持吗?
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她就累得昏睡了过去。
上班如同上坟,裴菁心情沉重,每件事都要做得跟赴京赶考一样,不仅要快还要正确,紧张又刺激。
难免头脑发晕出现一两个错误,这下不得了,孙琳抓住了她的把柄比吃了兴奋剂还兴奋,能够从上班念叨到下班。
压力太大,裴菁心情就很差,一忙起来,脾气也大了些,也就是中午拿错手机,冒雨回公司那会儿,孙琳不知道又从哪里找出了她的错误,一番指责下,她实在是受不了了,大声呛声回道:“你能不能别说了,积点口德吧。”
孙琳见不得有人反抗自己,嘴皮子跟刀片似的,一开口能把人身心刮流血:“说你怎么了,难道做错了事连说都说不得了。裴菁,汪晓珍走了,你以为你就是独一无二的人,脾气也大了是不是?你这种工作态度,是不是也想步汪晓珍的后尘,想辞职了?”
她的话跟火上浇油没差别,裴菁感觉整个人都被点着了:“我想辞职又怎么样,不想辞职又怎么样?你就这么喜欢逼迫别人,这么喜欢骂人,是想满足你变态扭曲的心理吗?”
孙琳大概从来没被人骂过‘变态’,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不可置信说:“你说什么?有本事再说一遍?”
裴菁在孙琳震惊的表情中,从怒火中冷静了一些,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可眼下却是左右为难,她只好硬着头皮说道:“真的,孙姐,别逼人太狠,给别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真要把人逼上死路,就算是再温和的兔子,也会咬人的。”
然而别人态度一放软,孙琳就嚣张起来,她讽刺说:“哟,你是在威胁我了,我倒是想看看,你这只兔子会怎么咬人?”
那个时候,裴菁是想说什么的,但警察找到了她,她匆匆忙忙拿上手机,撇开脸色极度难看的孙琳,出了公司。
现在,手机乌龙事件解决了,她还得回去继续面对孙琳。
孙琳翘着二郎腿,抬起下巴看她:“你旷工了两个小时,知道该怎么做吗?”
裴菁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我会找人事登记,你要是觉得不满意,正好我今天早上也迟到了,只要你签个字,就可以把今天的工资全部都扣了。”
孙琳哼了一声:“看来不是我不满意,是你不满意,你还想顶嘴,真的是不想干了?”
裴菁知道,孙琳早就看不惯她了,她辞职的事一提,就绝对不会放过她。
只是真就这么辞职了,裴菁心有不甘,毕竟忍了这么多年,不出一口气,实在没办法给自己一个交代。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裴菁深吸一口气,尽量平稳着语气说,“我会辞职,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主动辞职,还想提什么条件?”孙琳不屑说道。
“在我正式离开之前,我每天按时上下班,不会再加班,下班后就是我自己的时间,我不会接任何电话。”
“你工作完不成,不加班想留着谁帮你做吗?”
“我可以完成我的工作,孙姐,你可以好好想想,我的要求过不过分?”
“你是在威胁我?”
“我只是想维护自己的利益。其实给人背锅,随意加班,还没有加班费什么的,我都无所谓。只是我个人有个习惯,工作不顺时,会写日记来发泄,把事情详细记录下来,还有聊天记录,截图保存完好,记好了,心情就好了。不过这些好像可以作为某些证据,而且还挺全面的,至少能让人一看就明白,并不是我瞎编乱造。孙姐,你要不要看看这几年间,你让我们背了多少黑锅?”
“……”孙琳没想还有这么一出,头一次真正尝到了被威胁的滋味,脸黑得跟锅底一样,她沉默了几秒,指着裴菁连说,“你……你……裴菁,你还真是厉害呀,我真是小瞧你了。”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裴菁一直以来就是个软柿子,谁都可以来捏一捏。但兔子被逼急了,咬起人来会更疼。
只不过这么一来,裴菁跟孙琳彻底撕破了脸。
她从电脑里找出两年前就写好的辞职信,连改都不用改,直接打出来签了字。
孙琳没有直接签,拿着辞职信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似乎担心裴菁搞小动作,要一字一句仔细看清楚。
裴菁冷笑了一声,冷冷说:“放心,我不会打小报告,你让我正常离职就行。”
孙琳这才点头:“等人事找到新人,你带她一个月,你们办好交接,我要签字。”
尽管裴菁一直不想离开这个公司,如今尘埃落定,她居然有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跟汪晓珍一样,她对这个公司并不留恋,只是离职后,她就一无所有了,好在这些年上班还有点存款,不至于马上饿死。
以后工作的事,以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