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深的夜引人困倦，或许是精神紧绷了太久，车上的人很快从吵闹转为安静，靠着椅背昏昏欲睡。

武空岚倚着窗，目送遍布湿痕的水泥纹路向后退去，半个小时过去了，外面的景色依旧千篇一律，甬道似乎无穷无尽，永远走不出去。

万籁俱寂中，兔子在肩头跳了下，武空岚隔开声音，微微侧头，听到凌烨在他耳边说：“这条隧道是之前的出租车司机原本想走的道路，也是通往鸣司首都的唯一道路。因路途遥远且常年光照不足，这里经常发生车祸，最惨烈的一次应当是十三年前的连环追尾车祸……”

凌烨瞧着武空岚的眉眼，没把话说完，转而问道：“困了？”

还在等后文的武空岚一怔，否认道：“不，我还好。”

“一直用空想域对精神负荷很重，处在特殊区域里时，你总是时刻紧绷神经，这不利于你的精神健康。”

雪白的兔耳朵蹭在脸上，像一只手托住了脸颊，温柔地安抚着难以察觉的疲惫。

“这辆车要跑十个小时，休息会吧，我来看着周围。”

武空岚摸了摸兔耳朵，没有通讯器作为情绪放大器，他实在想不明白凌烨是怎么察觉到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困倦的。但既然先生发话了，他也不再推辞，倚着窗闭目养神起来。

又过了半个小时，车内最后一点交谈的动静也消失了，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凌烨跳到窗前，发现空调吹出的冷气正嗖嗖往身上灌，便帮武空岚拉了拉身上的衣服。

车上空调吹出的气体中有无害的安神药草香，有助于放松精神，武空岚这两天时刻警惕着晦物的监视，正好能借此令他休息一段时间。

窗上已经有雾气凝结，兔子耳朵划过玻璃，留下了一道水渍。

——水汽出现在车内，说明在这炎炎夏日里，隧道中的空气温度比开空调的车内还低。

凌烨转过头，透过座椅与窗户的缝隙朝前看去，对上了花青的视线。安神的香气常从草药中提取，生命之神的分身对此十分熟悉，因此没有顺着它睡过去。

她眨眨眼，朝凌烨比了个“嘘”的手势，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化妆镜，调整角度，照向了司机。

“呼——”

空调短暂转成了暖风，又被司机调成了制冷。透过镜子的反光，凌烨清楚看到了司机手臂上成片的尸斑。

见兔子没反应，花青擦了擦车窗，继续调整镜子，让反光对准了窗外的隧道。

水泥质感的石壁上接连不断地凸显出张张狰狞面孔，大巴经过时，它们争先恐后地抓挠墙壁，试图突破封印它们的水泥膜，攻击车里毫无防备的人们。然而那层膜远比想象中坚固，死死桎梏住岩壁上的晦物，不让它们攀上大巴。

座位随着地面起伏有规律地晃动着，发出细微的咔哒声，花青的面容隐匿在仄涌隧道几近于无的照明中，勾起了一个不明显的笑。

她在车窗上写到：“祂们默许。”

想了想后，她又在“祂们”二字下面画了个心脏的图案，还不忘画上周围缠绕的花藤，与第三场梦境中巨轮上刻印的图案一模一样。

写完这些，花青兴奋地看向那团缩在武空岚身边的兔子，通讯器会反应出人细微的情绪，那么这只兔子看到这颗特殊的心脏，会做出什么反应呢？

兔子耳朵抖了抖，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他不知道？

花青的笑容淡了下来，目光始终凝在凌烨身上，但疑惑就是疑惑，没有半分多余的情感。

她不满地“嘁”了声，回过头，收起了对兔子多余的好奇心，看向四周时心情再次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另一侧，凌烨坐在那颗永不落败的桃树下，面前放着些纯度极高的酒，兴致盎然地将花青的举动尽收眼底，在纸上写下了“圆桌会”三字。

花青的意思很明显，根据大巴周围情况推测，欢胤、夷生，不管谁是鸣司的幕后推手，都默许了普通人前往首都的过程。

至于圆桌会，自梦境结束后这个组织就销声匿迹，难窥其踪迹。现在花青突然提起它，难道是因为它也在鸣司背后推波助澜吗？

凌烨的笔尖逐渐下移，在欢胤和夷生的名字旁打了个问号。

这两个神，是世界失控产生的错误，还是受谁操纵的棋子？

罢了，无所谓。

他挥了挥手，一把火烧了刚打好的草稿。整个过程中，半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漏。

鸣司不是芙陵，能打能杀，欢胤和夷生如此，花青也如此。

……

平静的一夜悄然而逝，天光微熹时，武空岚睁开了眼。硬座座位睡一晚上实在不是很舒服，他看了眼手腕，发现时间才刚过五点。

远处天边泛着灰蒙蒙的蓝色，一夜过去了，这辆贴着废纸的大巴竟真的平安无事。

清晨往往是人睡得最沉的时间，科林在旁边左摇右晃，动不动就往武空岚胳膊上贴。武空岚下意识收回胳膊，他又迷迷糊糊往另一边的走道倒去，被拎着领子拽回来才没一头栽在地上。

“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