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是这样叫他。
小巷里,一个被帮派处决的男人死而复生,而他则抱着她走进阳光。
「很轻。」他故意说。
「噗、力气大可不代表就是大人哦。」
她的确是有重量的。不过,乙骨也的确觉得她非常轻——轻得比任何生命、任何死亡都更加缥缈。
「忧太,陪我去趟商业街吧。我赔衬衫给你,顺便再买点别的。」
——店员的脑袋磕到柜台,她又死了一次。
「哇,这个年糕好好吃!你要不要尝尝看!啊、小心烫,我帮你吹下。」
——路人被花盆砸到,她又死了一次。
「唔好难决定!悟今天是更想吃酒心巧克力,还是草莓大福?再给悠仁和惠带点什么好呢?杰的话,还是清淡口味的水果吧……」
——工人维修冷柜触电,她、不对?她太专心给他人挑礼物,并没有注意到超市的另一边!
「忧太,」她很快选好,看向他的方向,「你要不要来点、咦?」
她歪了下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倒影。
「后面那个人,是触电了?」
——她又死了一次。
乙骨怔怔的,心脏忽而剧烈跳动。
他对诅咒的事情,非常敏感。
刚才那个……难道说?
他一直以为,自己最近是倒霉,这才无数次目睹她的死亡。
但是,如果那不是倒霉,而是……
乙骨不认为,自己有诅咒她的能力,也不认为,自己的诅咒能改变那么多人的命运。
他,是诅咒了自己。
怎么回事?
他的诅咒,不是只会来源于孩子气的独占欲吗?但他对末伽梨,绝无可能有那种欲望。
痴惘妄、贪妒怨——自从他告别里香后,便小心谨慎,甚至主动反转了自己的独占欲。
同伴、老师、后辈,世界上的任何人,都不独属于他自己。而他,仅在认知到他们还有其他社交关系时,才会感到安心。
这,已经成了他的条件反射,绝无任何可能撼动。
譬如,他对她的婚约者们,从来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
他只觉得,她每每谈到他们时,都不再那样轻飘飘的了,连笑容都有了重量。
不会被风吹走的话,那就很好。
只有孩子才会想要抓住一片云,幻想着那会有棉花糖般轻盈又柔软的触感。
乙骨忧太明白,那是雾气。
自己既无法抓住末伽梨的生,也无法抓住末伽梨的死。
他只想她多开心一点,想她多爱惜自己一点,别无其它——
心,钻了空子。
【如此,便抓住她生死交接的那个瞬间。】
在连他自己也并未注意的角落,他的心有了自己的想法。
无需改变太多,我只需略略偏转自己的命运。
听、看,将她的死亡与复活尽收心底,与她的痛苦与快乐同行。
唯有我能独占她的此时此刻,我唯有在此刻才能全心全意。
这是你的心拼尽全力才偷来的,最卑微又最残忍的一丁点占有,不会带来任何伤害。
所以,恳求你,不要把这仅有的瞬间也……
乙骨忧太握住他那正在乞怜的心,非常清楚自己需要做的事。
那件事,对孩子来说很难,对大人来说却很简单。
乙骨忧太只是微笑着,让他的心看着现实,仔仔细细,不要扭头,不要闭眼。
「末伽梨,你的手机吊坠,和虎杖同学是一对吧?」
【我的心啊……】
「发卡,你戴上了啊。我看到伏黑同学前两天挑了很久。」
【你看清了吗……】
「你在刷五条老师的卡,他又把钱包落你家了?」
【她从不会有一瞬……】
「回去的交通工具,是夏油杰的咒灵?」
【完完全全独属于谁。】
他再也没有目睹过她的死亡。
乙骨忧太明白,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仍然会一遍又遍地死去,但至少,那其中没有自己的诅咒。
他从未刻意隐藏自己的心意,也从未刻意表达自己的心意。
毕竟,若他有一瞬得意忘形,没有好好注视现实,而是像孩子那般,试图抓住永远也无法实现的幻想……
他不想再看着她死去。
就这样吧。他平静地想着。就这样,持续到一切终结。
——直到,那梦幻般的昨天。
嫉妒?愤怒?杀意?
怎么会。
初始的惊愕与慌乱之后,说是惊喜也过犹不及。
而今天,她又看透了他的一切,触碰着他原本永远也不会说出的心。
餐厅里,人声鼎沸,却好似隔了层玻璃。
乙骨忧太有很多想告诉她的话。
但他觉得,她都已经明白了。
只除了,一件事情。
乙骨忧太的眼睛清澈又明朗,静静注视着末伽梨。
“你,仍将我当作孩子吗?”
她歪了下头,转而笑得很开心。
“你会纠结这种问题,就说明还没有长大哦。”
他怔愣了下,面上尚未显露一点难过——
她吻了他的嘴唇。
不是额头。
末伽梨嘴角含笑。
那双透亮的眼睛里,倒影着乙骨忧太的面庞。
“忧太,我有在好好看着你。”
……
…………
………………
这边,末伽梨和乙骨忧太甜甜蜜蜜的。
而在不远处的窗边餐桌,五条悟将脸埋进双手,语气相当绝望。
“完了,全完了……那可是我唯一仅剩的独苗学生啊!竟也沦陷得这么彻底……”
夏油杰坐在他对面,咬了口芝士烤吐司,漫不经心。
“你其他的学生也过去了,事态大概会重复昨天吧。”
五条悟瞪着他的挚友:“你这语气,怎么好像事不关己?”
“哦豁。”夏油杰抬起眼皮,“这么说,你是有办法阻止?”
视线交接,火花带电,一触即发。
不过,他们还未正式开吵,另一边却传来了骚动。
玻璃杯清脆倒向瓷盘,金属刀叉叮铃落地。
“伏黑同学的爸爸?不、等等!把她放下!”
风。
人影扛着另一个人影,踩上五条悟和夏油杰的桌子,以谁都未能反应过来的速度,撞向玻璃窗户。
碎片哗啦啦飞扬,在太阳下折射出透明又不规则的光斑,万花筒般掠过他们的的面庞。
无下限术式挡住了玻璃碎片,也挡住了着急追赶的少年们。
海风裹着欠揍的大笑,顺着敞开的窗户飘进来。
伏黑甚尔站在地上,嘴角连疤一起上挑。他单手扣着末伽梨的腰,把她像麻袋一样扛在肩上。
“小鬼们,别来捣乱。今天,可是大人的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