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您的协助。”吉野直辉正了下警帽,将神奈川Z中值班室的青年保安请出了问询室。
他坐到工位上,翻看了下笔录,用座机拨通了吉野凪的电话。
“凪,千春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听起来像是走到了墙角,随后传来吉野凪疲惫的嗓音。
“千春哭昏过去好几回,现在一动不动,一直盯着自己的手。”
“手?”
“我想给她擦擦,她拒绝了。那上面全是血,茂也的血。”
吉野直辉闭了闭眼,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鉴识组已经封锁了现场。从初步勘察来看,现场没有明显的挣扎痕迹,栏杆也没有外力破坏的迹象……”
“你是说,茂也是自己跳下去的?这不可能。”
“我只是陈述事实,法医已经赶去医院了。橘茂也身体不好,也可能是心脏病发,不慎高空坠落。”
“……是吗?”
“只是可能。监控失灵得很凑巧,搜查一科已经介入,如果发现什么别的,我们会及时告知。”
“拜托了,小直辉。”
这回,吉野直辉没有要她叫自己吉野警官,只是低声说:“等千春情绪好点,给我打个电话,我晚点去给她做笔录。”
吉野凪挂断电话,转头看向蜷缩在长椅上的小河千春。
她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指缝间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白围巾末端沾着斑驳的血痕。
吉野凪抿了下嘴唇。
“千春。”她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手臂,“要不要先换件衣服?”
小河千春缓缓抬头,眼神空洞得可怕。
“刚才,茂也还在对我笑,就在刚才……”她嗓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如果我没有答应茂也去学校,如果我陪他一起上楼,如果……”
小河千春的手指猛地痉挛了一下,仿佛又一次感受到了血肉从掌心滑落。
吉野凪不顾血污,用力握紧她的手:“这不是你的错,千春。”
小河千春就像没有听到那样,只是呢喃。
“茂也和我求婚了,烟花好漂亮。他还答应明天做手术,说他有好多好多想做的事情……你知道吗?他今天早上,还吃了苹果,说着好甜……我、我——”
吉野凪伸臂,将她抱进怀里,眼角发红。而千春埋在她的怀里,眼泪连成线般地嘀嗒到地面。
“他不在了,他怎么可以不在呢?凪,我要茂也,我要茂也啊……”
……
…………
………………
七日后。
问询室,菅原直辉将报告递给小河千春和吉野凪。
“解剖鉴定结果是,橘茂也死于坠亡,生前伴有心脏病发的迹象,身体没有搏斗痕迹。”
“现场,监控虽然无法调用,但鉴识组通过指纹和足迹判断,当天没有第二人去过天台。坠落点的推算也证实,橘茂也符合高空失足的特征。”
“因此,搜查一组经综合判断,橘茂也属于意外跌亡。”
吉野凪翻看报告,小河千春双手摁着太阳穴,声音嘶哑:“茂也的手机,恰好在那时接过电话,号码朔源是一次性手机。监控,确定无法调查吗?”
“是。根据校方和保安的证言,从事发前三天开始,全校监控就无法使用。我们技术手段有限,确实无法查到这三天的数据。”
“给我把硬盘从监控系统里拆下来,我这边自己找人调查。”
“案件调查已经结束,我们无权让校方再配合行动。”
“哈……校方!”
小河千春短促地笑了声,愤怒地重拍着桌子。
“神奈川Z中——你知道他们怎么说茂也的吗?居然说、那个病秧子自己跳了也好,本来期待他能提升他们的大学录取率,结果其他学生不断投诉,说茂也捂着心脏很晦气,会影响他们考试的心情!”
小河千春几乎是在怒吼。
“我来之前,他们欺负茂也多少次,泼水、辱骂、推搡,说是发泄压力,校方居然只是和稀泥,说这是同学间的玩笑!即便如此,茂也还是想去上学,很感激学校提供的奖学金!我只是想要监控硬盘,他们难道还有理由不给了!”
吉野直辉攥紧了拳头,这位警察声音发哑:“你可以和校方交涉。但是,千春,学校非常注重名声。学生因学业压力自杀这种事,神奈川Z中已经在极力隐瞒。如果,事态有更加激烈的可能,他们更不可能愿意配合。”
“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妈妈放话了,随我查到底!所以——”
“千春。”吉野凪打断她,目光很冷,“收买太便宜他们了。”
“凪?”
“小直辉说的没错,学校很在意名声。”
这位统帅整个神奈川暴走族的大姐头,表情平静,在手机上摁下按键。
“早纪,是我。不,工地吵不要紧,抱歉打扰你工作了,请叫上你所有的部下,尽快到神奈川Z中集合。”
“岐阜航空训练营吗?请帮我转接亚里沙,就说吉野凪找她。”
“小春,你在上刑事诉讼法?嗯,是全员召集令,我叫了所有人。”
“薰——不急,先处理扑出来的锅子。麻烦你打些电话,不止是神奈川的暴走族,整个关东,有空的都帮我联系。”
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地打着,警帽帽檐下,吉野直辉渐渐沉下脸来。
“凪,你……”
“怎么?你身在系统,应该很明白,警察不是万能的。我这可是正当使用公民的监督权。”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吉野直辉注视她,“注意安全,凪。”
……
…………
………………
傍晚,大雪纷飞,橘茂也坠亡之处,已经再也看不到任何血迹。
神奈川Z中的铁栅栏外,引擎低吼如雷。暴走族的机车森然排列,冷雪模糊了晃眼的车头灯,将栅栏内的师生照得瑟瑟发抖。
雪白的特攻服飞扬起来,来自各行各业的暴走族女性们黑压压的,将整个校园包围得水泄不通,怒喊着卷舌音的示威吼叫。
吉野凪站在中心,踩上一辆机车的后座,扩音器在她手中发出刺耳的蜂鸣。
“Korrrrra——给我出来,你们这群老鼠们!”
“你们以为,把一个人的死因说成‘意外’,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早纪、亚里沙、小春、薰,暴走族女性们举起橘茂也的遗照——那是他入学时拍的,苍白的少年对着镜头微笑,校服领口整齐地翻折着。
“这个学校!把生病的学生叫‘晦气’,把欺凌说成‘玩笑’,现在连一条人命都能塞进‘意外’的抽屉里——”
吉野凪的拳头砸向空中。
“监控坏掉?谁会相信这种谎言啊!!!”
“这种不公的事,我恶玉金刚·毘沙门天鬼雷车·戮杀珠姬绝不姑息,每个有仁义的人类也不会姑息!”
“快把监控硬盘交出来!还大众一个真相!”
“Korrra——”暴走族女性们放声怒吼,集体鸣笛,喇叭声震得教学楼玻璃都在在嗡嗡震颤。
“真相!交出来!真相!交出来!”
整齐又有力的吼声中,警笛呼啸,闪着红蓝之灯飞驰而来,试图给校园师生开出一条通道。但上百位暴走族女性咆哮着,以肉身拦在门前,单凭神奈川当地警署,根本没有办法。
远处,新闻车的探照灯扫过来,照亮校门口贴着的【神奈川Z中】的铜牌。
记者拿着话筒,报道:“现在,本台来到了示威现场。目前,神奈川Z中的校门口,聚集了不少民众,要求该校交出监控,彻查该校学生A的坠亡原因……”
京都,老人之家。
短发老婆婆织着毛衣,忽地停住:“夏油女士,帮我看看,那不是小凪吗?”
她身旁,怪刘海老婆婆换下老花镜:“乙骨女士,你没看错,那就是小凪。哎哟,她对我可好了。哦——她在示威?是又在帮助别人了。”
“嗯,这点人可不够啊。夏油女士,把电话给我,我要叫我的儿女们都赶去声援!”
“哈哈,我已经打给我儿女了,你就先等会儿吧……”
北海道,马场。
“狗卷老板,你怎么把最疼爱的马牵出来了?平时不是都不舍得吗?”
雪发的年轻女性意气风发:“你没看电视?小凪那点人哪够,警察本部很快就会派人了,她需要我们的帮忙!”
“什么?小凪?老板,我这就去准备运输机!”
四国,神社。
“钉琦大人,感谢您帮我们祓除咒灵。请问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吗?”
独眼老婆婆目露威严:“吾需尽快抵达神奈川。有位恩人,曾救吾家花猫一命。”
神奈川,琉璃家中。
“琉璃,你去哪里?”
“乖乖等我回来,甚尔小弟弟。小凪真不够意思,这种大事怎么能不叫上我呢!”
“不要那样叫我……啧,现场很乱,可能会发生械斗,我也去。”
神奈川,本地帮派。
“老大老大,东京山猫组突然打电话过来了!怎么办怎么办接不接接不接——”
“当然接啊你想死吗笨蛋——啊哈哈,山猫先生,许久没有听到您的声音,鄙人的耳朵真是如听仙乐——呃,电视?吉野凪……是、是!”
粗粗的金链晃动,花臂大哥打着电话,表情严肃起来。
“放心,山猫先生!不仅是贵组,鄙组当时也承了吉野凪的恩情。如果不是她拦下了关键人物,那个假|币案根本不可能告破,我们到现在都会被曼陀罗组那群渣滓蒙在鼓里……”
每天,新闻都有报道进展。每天,都有乌泱泱的人群赶往神奈川Z中。
男女老少,所有心怀仁义的民众都聚集起来,抗议不公。就连警察也没有办法,最多往校园里扔些泡面和矿泉水。
小河千春对电视台说:“只要校方一天没有交出监控,就请你们每天都继续聚焦报道。”
“当然,尊敬的小河女士。感谢您选择本台进行小河集团的广告投放,我们同样和您期待着真相。”
神奈川Z中异常固执,许多师生的家属,都是在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四处奔走,试图游说人群,却收效甚微。
镜头前,师生家属哭泣着,喊着放他们家人出来,并控诉警方无能,无法处理这种黑恶集会。
对此,吉野直辉表示:“直至目前为止,示威行动都是和平的。警方不希望看到冲突升级,只想最大程度保护学生安全。”
于是,家长们调转矛头,哀鸣着:“校长先生,请把监控交出来吧。”
神奈川Z中,机房重地。
师生们疯狂敲着厚重的铁门,嘶喊着交出监控硬盘。
一地缆线之间,地中海校长坐在地上,眼神木呆呆的,双手支肘抱头。
他身前,丢着脏兮兮的泡面桶和矿泉水瓶,还有慌忙拆卸下来的监控硬盘,以及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相框。
相框里,地中海校长和温和女性挽着手,两人肩上,坐着笑容甜甜的小女孩。
滴滴滴——是手机响了。
他猛地抬头,迅速从口袋掏出手机:“喂!”他声音都是抖得,“我可没有把监控硬盘交出去啊!杏子、还有奈奈,让我听听她们的声音!”
随着听筒里颤抖的女声和童声,他挂掉电话,表情放松下来,额上却渗出了一层汗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