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氏端的能干,九月十二当日,宴息处热热闹闹,忙而不乱,东花厅宴亲戚,西花厅宴挚友,日新楼还搭起台子,请了梨霜班来唱戏。席面除了家里大厨房的厨子露了一手,还叫了天香楼的点心、醉扶归的招牌菜来填补,肴馔精致。
在韩氏的精心安排下,宾客尽欢,几位出嫁的姐姐们远道归宁,也好生叙了一番契阔。
大姐姐还是那番亲昵熟稔,未语先笑,人才到院门口,正厅里就能听到她的笑声:“母亲,含英想煞您了!”她的儿子诺哥儿也是个自来熟,进门就熟门熟路地跑进去,双手抱住郦夫人的膝盖,口称“外祖母”,腻着嗓子撒娇。
韩氏想到上一回诺哥儿来外家,吃了窝丝糖不洗手,给郦夫人茄花色的裙角捏出两个黑乎乎的手印,不由地嘴角一抽。这寿辰正日子的衣裳可是有定数的,是婆婆陪嫁的成衣铺子的孝敬,费了许多功夫也就预备出这么一件,要是叫小人儿污了,可有够头疼的。
好在他父亲及时阻止了他。大姐夫跟在后边,一面笑吟吟地搀扶着妻子,请她跨门槛的时候小心些,一面细声细气地教育儿子:“可不能不规矩,该给外祖母请安拜寿才是。”
大姐夫和大姐姐之间一向腻歪,众人都是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
旁人都没说什么,唯有二姐姐翻了个白眼,笑道:“这么多年过去了,大姐姐怎的还这样懒怠。妹妹远道而来,都已经到了,大姐姐就在北直隶,却这般姗姗而来。得亏母亲性子和善,没和你计较,大姐姐可要注意着才好。”
大姐姐闻言,脸色当即不大好看,本想反唇相讥,或许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强忍住了一言不发。
见她忍让,二姐姐愈发得意了。上下打量了大姐姐一番,嘴角轻勾,虽然一语未发,但轻蔑之意却溢于言表。
这还是韩氏头一次见到这位远嫁的二姐姐,忍不住顺着她的目光,观察对比二人的衣着。
二姐姐今日也是盛装打扮,一袭真红色如意纹妆花褙子,下着同样纹饰的绛紫色马面裙,头上戴着一套金满冠,一看就是足两的金子,打扮得华贵非常。这一身衣裳就将大姐姐身上的玫瑰紫缂丝袄裙比下去了——大姐夫前些时候虽然升了官,但解家的积攒又哪里可以和二姐姐的夫家薛家相提并论,薛家在江南极有声望,家里又出了一任王妃。
可韩氏却觉得,尽管身上穿着华服,尽管大姐姐比二姐姐年长了四岁,二姐姐瞧着却有些显老,单论容色,要比大姐姐逊色一些。一来大姐姐五官明艳,二姐姐五官清雅,今日是郦夫人的千秋,众人肯定要穿喜庆的衣裳,二姐姐的容貌有些显不出来;二来大姐姐喜眉喜眼,二姐姐或许是先前多次小产亏了身子,形容消瘦,配上此刻不屑的表情,就有几分刻薄相,难免显老一些。
见二姐姐有意挑衅,大姐姐额上的青筋都忍出来了,而边上其他的姐妹们都一言不发,显然是习惯了这样的情况,就连郦夫人也不过微微一笑而已。韩氏却没有见惯这种一家子姐妹剑拔弩张的气氛,她与娘家的姐姐妹妹相处一向和睦,连忙出来打了个圆场。
大姐姐在她的安抚下平了气,忍不住小声地向她抱怨:“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当我没有话可以吵赢她吗?只是看在母亲的面子上,不想伤了和气罢了。她再怎么得意,身上连个诰命都没有,穿那么一身,也不怕僭越!”
这倒也是实话,二姐夫虽然名气很大,但并不曾为官,二姐夫的长子虽然官运亨通,但请封诰命的时候,封的肯定是他亡故的生母,凭丈夫,靠儿子,二姐姐都没能沾上光呢。不像大姐姐,大姐夫的官职虽然不大,却是实打实的。
正想到二姐夫,二姐夫便发话了。这个留着长髯的文士用宠溺的眼光望着妻子,拉了拉她的手,将她藏到自己身后,又笑着朝大姐姐拱手:“内子总是这样,嘴硬心软,实则平日里时常提起家里的姐妹,心中十分想念。偏偏见面之后要这样说话,还望……见谅。”
这番话说得颇为得体,将二姐姐的失礼解释为傲娇别扭,大姐姐闻言,果然脸色稍霁。不过韩氏总觉得二姐夫停顿的地方,省略的是称呼。一想到这么一个中老年人要将如此年轻娇艳的大姐姐称呼为“姐姐”,韩氏就觉得十分别扭。
再看在场的几位姐夫,哪一个不是年轻倜傥,一表人才的,二姐夫虽说长得也不差,可年纪摆在这里,总叫人觉得别扭。
想到来得最迟的大姐姐已经到了,他们这些女儿女婿、儿子儿媳要一起给寿星磕头的,婆婆要受年纪比自己还大的女婿的头,韩氏就觉得尴尬极了。
不过二姐夫表现得倒是十分自如,他向红姐儿致意之后,就朝自己的女儿慧姐儿招手,“慧姐儿不是早就想认一认表哥表姐和姨母们吗,来。”也不用他亲自介绍,自有郦夫人身边的嬷嬷按着序齿一一为众人引见。
大姐姐与二姐姐膝下都只有一个孩子,但三姐姐孩子多,小人儿家家哪怕最初有些怕生,遇到同龄的孩子,总是很快能玩到一块儿,庭院里很快充斥着小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二姐姐望着女儿,原本充满锐气的目光也柔和下来,指着她正在玩耍的小小身影,告诉郦夫人:“小时候虽然体弱,如今精心照料着,倒是康健了些。只是性子被养得娇怯,实在爱哭。上回她兄长回家祭祖,她同她侄儿一道玩,被推了个跟头,就哭了足足半个时辰……”
韩氏观察到郦夫人本能地撇了撇嘴,顿了顿,才武装出和气的微笑,安抚她:“姑娘家娇气一些也没什么,你好好地教,长大些也就明白事理了。”
二姐姐便叹息道:“养儿方知父母恩,替慧姐儿操了许多的心,才明白母亲当年的不易。年少时实在是不懂事,给您添了许多麻烦……”
郦夫人欣慰地笑了,抚了抚她的手背:“你能有这样的想法,可见果真是成熟了不少。这话也要记得对陈姨娘说才是,她为你操的心远甚于我的付出,方才见她,头发都花白了。”
二姐姐连连点头称是。
母女之间其乐融融,几位姐夫也在一起说起话来。大姐夫与三姐夫在一块谈论朝廷的事情,小叔绍哥儿在向二姐夫请教学问,四姐夫落了单,韩氏的丈夫缓哥儿照应着,便同他说起话来。
四姐夫家里门第尚可,可他本人却是庶出,为人一向低调,又终究年轻面嫩,在这样的场面,表现得不如其他姐夫自如。
不过他这样的性子与四姐姐有几分相似,两个人互相包容怜惜,彼此之间的感情倒是格外和睦。
韩氏的目光不由落到四姐姐身上,想着若她也因为不善言辞落了单,自己也过去陪她说说话。
不过四姐姐倒是并不孤单,她拉住了五妹妹,打趣她:“文棠今日倒是也跟着延平来了,只是他不算正式的女婿,倒是不好跟着我们一块进内室,特意请延平向母亲打个招呼,待会儿要在花厅里单独给母亲磕个寿头呢。到那会儿,我刚好打算去赏一赏放在花厅的万寿菊,不如妹妹跟我一块去?”
准五妹夫景文棠,是四姐姐婆母娘家的亲戚,与四姐夫左延平算是表兄弟。姐妹二人嫁与兄弟二人,也算是一段佳话了。两边亲上作亲,亦是十分亲厚和睦。
韩氏瞧见五妹妹一张与云姨娘颇有几分相似的尖巧小脸羞得通红,顾盼之间愈见颜色,不由抿唇微笑。
这时候二姐姐与母亲说完了话,向她靠过来:“久闻弟妹盛名,可惜我嫁得远,连你们大婚的酒席都不曾吃过。早就想着好生与你亲近一番了,弟妹生得真是国色天香!听母亲说,如今家事也是你在操持,我方才进来,见和光园内里里外外都布置得十分妥当,可见弟妹十分能干。”
韩氏没想到这看着冷傲的二姐姐,恭维起人来竟如此健谈,连忙逊谢着。不过她心里也很清楚,她自己的品貌如何,根本不是受到夸赞的关键。夫荣妻贵,她的丈夫缓哥儿是郦家唯一的嫡子,成年之后又承袭了父辈的恩荫。二姐姐想要与娘家保持来往,倚仗娘家,肯定要和她这个未来的主母打好关系。
因此她虽然应对得宜,却没有真的把二姐姐的话听到心里去。
较之这位不常回来的二姐姐,其他几位姐姐都是熟惯的,也时常与娘家来往,因此今日反而没有那么善谈。
同内家的亲戚说过话之后,韩氏又侍奉郦夫人招待了外家的亲戚们。几位姐姐婆家的亲家们,基本都来了,彼此寒暄几句,带来的礼物自有唱礼登册收进库房的一套流程。重头戏还是在郦夫人娘家的亲戚们身上,甫一听闻通禀,韩氏连忙整理褙子、裙摆,确认自己的仪容没有一丝不得体,才亲自扶着郦夫人前去迎接。
宁国公夫人与殷二太太被各自的儿媳搀扶着款款而来,然而这场面,她们依旧不是主角。两人一左一右簇拥着一位满头银丝的老太太,满面笑容地走了进来。
韩氏不由一愣:若她没有记错,这位正是宁国公府的老夫人,郦夫人的祖母,亦是宫里太后娘娘的生母。
太后娘娘已经迈入古稀之年,精神依旧矍铄,已经十分难得了,殷老夫人却更是高寿,听闻去年刚庆贺过九十大寿,耄耋之年,仍能在儿媳的搀扶下稳稳地走路,活成人瑞也是指日可待了。
郦夫人也是十分惊讶,甚至不顾仪态小跑了两步,迎上前来,又惊又喜道:“祖母,您怎么亲自来了?”
殷老夫人笑呵呵道:“来给我孙女儿过个生辰,好孩子,生辰吉乐,生辰吉乐。”
韩氏也跟着跑了两步才追上她的步伐,发觉郦夫人眼中隐隐带着泪光。想必从前没有出阁的时候,两人之间的祖孙情意也是很深的。
她也跟着拜见了老祖宗,并外祖母等人,一行人声势浩大地进了花厅。殷老夫人的到来引起不小的轰动,她地位尊崇,辈分又高,不少来做客的夫人小姐都要上前见礼,郦家的儿女、女婿们也来拜见外家,偌大的花厅热闹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