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舒愈作何想,娉姐儿半点不知。若是知道了,约摸也是付诸一哂。打个或许不那么恰当的比方,他的所思所想,和那些个偶然见到路过的马车掉下来一个穗子,就连自己和富家千金将来的孩子叫什么名字都取好了的意□□生,也没有多少区别。虽然相较之下,谭郎的想法不算那么唐突,但想得也实在太远了。
娉姐儿发嫁了维姐儿之后,觉得肩头的担子轻省了许多。如今她膝下只余下两子两女,两个小的都还是不解愁滋味的小娃娃,大些的也才七八岁,垂髫小儿正是活泼可爱的年纪,倒是让她毫无顾虑地享受了一段天伦之乐。
五月中旬,是纯姐儿的继子薛子仪大婚的好日子,也为纯姐儿随夫归乡敲响了倒计时。未久,纯姐儿正式辞别嫡母与生母,打点行囊,随丈夫薛远乔一路乘车坐船,到祖家定居。
此去山长水远,青鸟难及,往后纯姐儿再想和娘家联络,就十分艰难了。
陈姨娘虽然早就做好心理准备,可真到了临别之际,依旧是万般不舍。紧紧拉着纯姐儿,两双泪眼脉脉相望,又从贴身的荷包中抽出几张光滑挺括的银票,附耳低声叮嘱她:“这是你外家给你预备的安家费,到了江南,初来乍到,在钱财上要舍得,才好立身。”
纯姐儿连连拒绝:“姨娘不必如此,母亲那里也给预备了安家费的,您身上也得有银子傍身才是。”
陈姨娘倒是没有听说夫人也给纯姐儿准备了傍身的银子,闻言先是一愣,接着五味杂陈。她倒是向来不知,夫人是这样周到而又不居功的性子,从前略施小惠,也要喧嚷得人尽皆知,小惩大诫的时候还要把人叫过去恫吓一番,示恩于人。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当“敲打”的必要性不复存在,夫人竟是这样亲切好相处的人。
她忍下百般感受,执意将银票塞进纯姐儿的袖子,又匆匆拭泪,亲自将她送出门。
忽忽数日匆匆而过,日子波澜不惊,除了陈姨娘因为过分思念女儿,小病一场,鬓边新添了华发,也就只有帽儿胡同来了一户新邻居,可以充作谈资了。
娉姐儿无意关心他人是非,但还是收了新邻居跟四邻打招呼的点心,这厢回礼,接着又接了对方的请帖,请四邻暖房,两边一来一往,才算是熟络起来。这才知道邻家姓于,是近日京中一位老大人亡故了,朝廷点了于大人来补缺,于家才急赶着进京。
于家从前的官位也不小,在南方也是赫赫有名。如今算是意外之喜升了官,于家的姿态却摆得很低,没有一星半点的睥睨之气,相反,帖子上的措辞也好,于家仆妇的谈吐也罢,都极尽客气。让娉姐儿不由暗自感慨,世间真正可亲可敬之人,往往不爱摆架子,反倒是那些内里空空的半吊子,才处处逞威风。于家行事如此妥帖,无怪乎官运亨通了。
到了于家请客的正日子,娉姐儿正在梳妆,陈姨娘忽巴拉来了,在一旁帮着凫渚服侍了许久,才期期艾艾道明了来意:陈姨娘听说于家是从南边来,想请娉姐儿设法向于家打听一下纯姐儿的情况。
真是关心则乱,陈姨娘平日里待人接物都很展样的一个人,今日竟说出这样一个有点可笑的请求来。
娉姐儿怜惜她一片爱女之心,温和地告诉她:“于大人虽说是在南方做官,管辖的却是浙江承宣布政使司下辖的杭州府一带,纯姐儿却是在南直隶,两边虽说离得不远,于家却未必知道薛家的情况。另外算算于家启程的日子,只怕和纯姐儿的行程将将错开了。”
陈姨娘面色一红,忙道:“是妾身思虑不周,倒是让夫人笑话了。”
娉姐儿笑道:“舐犊之爱乃人之常情,我又如何会笑话你。时机合适的时候,我会替你问一问于夫人,或许可巧知道,或者有亲故在江南也未可知。照我说,你若有什么话要捎带,也不必辗转托了于家,自管写了信便是。”
陈姨娘千恩万谢地退下了,娉姐儿妆扮齐整,便领着儿子缓哥儿到于家拜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