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确对解士丰的上峰和解士诚的山长有所暗示,但位高权重之人为难下僚,只需要态度上一个模糊的倾向,根本不需要亲力亲为。她的的确确什么也没有做,即使解家有底气和她对质,他们也拿不出任何实证的。
当然,娉姐儿有这份底气的前提,还是因为她没有对解家兄弟为难太过。若她真的要狠狠刁难他们,仅仅表示态度是不够的,要有具体的指示。而越具体,就越容易成为把柄。
“亲家勿恼,是张氏她不会说话。”一直保持沉默的解夫人破天荒地开口,一改平日矜淡的口气,话音十分和软。
她闭了闭眼,吸了口气,才做好心理准备,近乎低三下四地恳求道:“张氏的意思,是近来祯余的仕途,字钧的学业,都遇到窘境。我们家计穷,只好求助于亲家,想借着亲家的人脉,看能不能……能不能为祯余说些好话,请上官通融一番。”
“也为字钧推荐好些的书院,或是坐馆的名师!”张氏在一旁抢道。
解夫人好不容易做好思想准备,才说了那样的话,一半是为了说清楚来意,另一半也是为张氏方才冒冒失失的言论善后。谁知张氏半点不识轻重,还抢着开口为自己的丈夫讨东西。
解夫人心道,以郦夫人的洞若观火,想必早就已经知道郦氏得到的那封休书,与字钧脱不开干系了。张氏居然有脸面请求受害者反过来帮助加害者,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似张氏这般视脸皮为无物之人,哪怕磕一百个响头,说一千句“抱歉”,都不值钱。可解夫人爱惜羽毛,今日能说出这样一番话,姿态放得极低,实在令人动容。
娉姐儿见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忍不住动了恻隐之心,登时将先前自己在心里预设的“不会同情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但该索取的,绝对不能少了,她看向张氏:“二少夫人,如今你嫂子已经来了,你当着我与解夫人的面,说清楚,小产的事情与她无关。”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口说无凭,落笔为据,我看还是写下来。”说到此处她冲张氏笑了笑,柔声道,“倒也不是信不过二少夫人的信用,就是亲家老爷与姑爷等人都不在场,空白白舌的只怕不好解释得清楚明白。如今有了签字画押的字据,三言两语就能解释清楚,也算是省却了一番功夫。”
语毕扬声吩咐道:“来人,取了笔墨来伺候。”
娉姐儿治家向来有记账的规矩,身边的丫鬟都训练有素。很快就预备好了文房四宝,张氏说一句,小丫鬟记录一句,吹干墨迹,送到娉姐儿面前给她过目。
娉姐儿见纸条上写着:本人解门张氏,于崇文二十五年十一月初三日,言明小产一事,乃自家不慎摔倒,与长嫂郦氏无关。先前言语,系慌张之下错认,并无实证。还望嫂嫂不计前嫌,莫要怪罪。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取出自己的小印,在见证人那一栏盖上,又将纸条拿给解夫人和张氏看,解夫人签了字,张氏也签了字,画了押。
完成之后,张氏的脸色很不好看,除了有未能如愿换取郦家保证的原因,还有强烈的屈辱之感。签字画押,搞得好似犯人在认罪书上供认不讳似的。
她却浑然忘了,当初红姐儿被迫拿到丈夫亲笔写的休书,也是同样的感觉。
与张氏形成鲜明对比的,自然是红姐儿脸上的得意。很显然,张氏的赔罪让她觉得意犹未尽,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几句落井下石的话,好生痛快一番。
但接到娉姐儿的眼神暗示,红姐儿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保持了沉默。
娉姐儿接过字据,把它递到红姐儿手上,又似忽地想起来什么,冲解夫人笑道:“是了,我仿佛听祯余说过,亲家老爷的意思,叫他写过一封休书?”
她故意将话说得含糊,将“眼见”变成了“听说”。
解夫人是从儿子口中听说过休书的真实情况的,解士丰送红姐儿回家之后,为求助于母亲,将真相和盘托出,这封休书没有签字,还被他毁了,这件事是解夫人知道的。
因此听出了娉姐儿话里留下的余地之后,解夫人立马坚定地说道:“一场误会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