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姐儿虽然不曾似纯姐儿一般刻意打听红姐儿为何归宁,但从前,这个出了嫁的长姐绝少在娘家长住,很显然是遇到了麻烦,不是婆家遇到困难,回来避祸,就是直接和婆家发生了冲突。
她也没有刻意避讳,见红姐儿神色怅惘,便问道:“姐姐是在因为婆家的事情烦恼吗?”
红姐儿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她本人虽然性子直率,但实则身边很少有和她脾性相投的人,从前在闺阁中结交的那些手帕交们,谁人不是面上一套背后一套,说话曲里拐弯,肚里藏着自己的小九九?出阁之后,无论是弟媳张氏,还是解家交际圈子里的其他夫人或者少妇,也全都说话委婉,很少有直言相告或者直言询问的。
不过回想起来,维姐儿的问话也很符合她的性子,她小时候就不是藏着掖着的模样,只是因为年幼时一派天真,常叫人觉得她傻,如今长成了娉婷少女,那股缺心眼的傻气伴随着身子的抽条消失了大半,余下的,就只有让人觉得舒服的坦率和真诚了。
红姐儿忍不住感慨道:“小妹的性子倒是一直没变。”
维姐儿笑了:“大姐姐可不能叫我小妹了,如今最小的妹妹是纭姐儿呢。”
红姐儿出嫁的时候,云姨娘还是云澜,纭姐儿更是没有投胎呢,蒋姨娘生的绛姐儿又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奶娃娃,故而她一直没有适应这两个小妹妹的存在。
闻言,她赧然一笑,拔下头上金头银脚的雀尾搔头抿了抿发丝儿,才切入正题:“确实是因为婆家的事情烦恼。我和你姐夫……”红姐儿顿了顿,本来不想和妹妹说得太详细,但她此刻实在太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了,“准确来说,我是和弟媳妇起了矛盾,公公偏帮着弟媳妇,我这才回了娘家。只是今日忽地听说,家里发生了一件不太好的事,我这心里……一时不知道该幸灾乐祸呢,还是忧心好呢?”
维姐儿也跟着露出苦恼的神色,趴在桌上,两只手支着下巴,思忖片刻,问道:“大姐姐,这件不好的事,是发生在家里的哪个人身上呢?”
若换成娉姐儿这样的聪明人,甚至是纯姐儿这样的半吊子,根本不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如果不幸的事降临在得罪了红姐儿的张氏、解老爷身上,或者发生在态度中立的人身上,红姐儿不是幸灾乐祸,就是无动于衷,能让她感到忧心的,也就只有解家她唯一关心眷恋的丈夫了。
但红姐儿自身也不是特别聪明,维姐儿的问题反而很合她的步调,不会如和母亲谈话时一般,产生一种“我明明在按部就班地说话,对方为何一直跳步骤”的困惑。
她于是苦闷地回答:“是你姐夫,他办差出了差错,受了上峰的申斥,已经停职了。”
维姐儿面露同情,安慰了几句“只是停职,不是免职,还有官复原职的可能”之类的套话,就显而易见地词穷了。
受了这样拙劣的安慰,红姐儿也不觉得受用,她关注的重点依然在自己心里小小的怀疑上,忍不住向维姐儿倾诉道:“我就是忍不住在想,祯余他……咳,你姐夫平日里虽不说有什么大才干,但办事一向小心,怎么这一回,会突然出这样大的纰漏呢?”
维姐儿半点都没有听出她的弦外之音,一派天真地替她解答:“或许姐夫就是因为姐姐你不在家,终日思念你,才会心不在焉,不小心犯了平日里没犯过的错呢?”
这个回答显然极大程度地取悦了红姐儿,她“哎呀”一声,惊得坐直了身子,抬起双手捂住发红发热的面颊,半是娇羞,半是惊喜地嗔了维姐儿一眼。
面颊上的红云让她本就娇艳的面庞越发艳丽,如同怒张的山茶,肆无忌惮地盛放,夺人眼目地张扬着。
维姐儿眼中不由流露出惊艳与羡慕之色。
不得不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有时候,多一个商量的人,哪怕对方并不高明,但也能多一种思路。红姐儿自己一个人闷头苦想的时候,只想得到两种可能:一种是解士丰平日里办事就不见得高明,他的能干只是红姐儿的“情人眼里出西施”,从前有丈母娘家的势力替他兜着,没出大纰漏,如今没了保护伞,一下子就得罪了人;另一种可能,就是这也是母亲替她撑腰出气,施加报复的一环。
但维姐儿提供的思路,显得非常合情合理,确实像解士丰这个爱重妻子的人会有的反应,并且这种想法天真浪漫,不涉及任何阴谋论,也就使得红姐儿不必在两种不太好的假设里选一种来接受,要么承认丈夫无能,要么承认母亲手段偏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