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探芳居之后,娉姐儿又约谈了女婿解士丰。也不知两人说了什么,原本唉声叹气的解士丰收敛了脸上的神色,很快就告辞离府了。
洪姨娘自从住进两心庵之后,消息不复旧日灵通,故而红姐儿足足在和光园里住了两日,洪姨娘才知道女儿回来了。
虽然情知自家这个生母遇到事情沉不住气,非但帮不上忙,还很容易倒添乱,但面对生母的关怀,红姐儿还是忍受不住心中的委屈,将自己在解家受的罪一股脑儿倾诉了出来。
洪姨娘大急,第一反应就是要去鸾栖院里找夫人,让她出面为红姐儿撑腰。尽管红姐儿及时阻止了她,并告诉她母亲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洪姨娘却将信将疑的:“得了罢,傻姑娘,依我看,你母亲是在哄你呢。骗你说她有办法,一月为期,哄得你安安心心在家里住着,干等着。她呢,实际上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管,一个月过了哄你再等一个月,两个月过了哄你再等一年,一路等到解家娶进新的儿媳妇,这没有签字的休书不得不作了真,她两手一摊,你就是活活哭死,也没有法子!”
“姨娘!”红姐儿重重喊了她一声,一脸的不赞同:“骗得我被休回家,家里养我一辈子,对母亲来说有什么好处?而且你说的事,再不可能成真。解郎不曾真的休了我,若是公公婆婆重新给他娶妻,那就是停妻再娶,理礼二字他们都占不得。”
洪姨娘被红姐儿说得醒转过来,她虽然不懂得盟朝的律法,但十分赞同女儿对人心的揣摩。在洪姨娘看来,夫人既然这样小气,肯定巴不得叫红姐儿嫁出去吃别人家的饭,叫她养红姐儿一辈子,她肯定不乐意。如此想来,她应该积极地想方设法,叫解家把女儿接回去才是。
因此洪姨娘回心转意,将担忧抛到了九霄云外,转而兴兴头头地跟女儿八卦起了家里的琐事:“是了,你可曾听说?咱们府上的邵姨娘出事啦,现在被软禁在晴帆舫,连儿子都被人抱走了!”
一直到华灯初上,洪姨娘说得意犹未尽,干脆向夫人讨了恩典,住到了探芳居和红姐儿作伴。
娉姐儿原本不欲叫洪姨娘轻了骨头,但母女亲情可悯,还是遂了她的意。正好有了洪姨娘制造的热闹,红姐儿也就无暇想起自身的不幸,少了许多多愁善感的机会。
两心庵前些时候才出去了一个飞上枝头的苏姨娘,近日又少了一人,依旧滞留庭园的人自然不无感慨。
陈姨娘、韦姨娘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自己的女儿,纷纷盼着出孝之后女婿家的人尽快请期。虽然夫人待她们尚算公道,但唯有出了阁,才算真正脱出她的桎梏,自己的余生才会更有盼头。
而其他无儿无女之人,对苏姨娘、洪姨娘都只有深深的羡慕。
自从苏姨娘搬去了飘香洲,王氏没了作伴的人,只能频频造访慧心庵,与齐氏搭个伴儿。
两心庵的明眼人都能知道,绍哥儿的慈母人选,注定在苏氏、齐氏之间二择一。尽管不知道苏姨娘为了抚养绍哥儿而付出的“努力”,但最终,这项美差落在苏姨娘头上的这个事实,还是让齐氏黯然。过去的几个月,她话少了许多,连造访瑶台馆,与云姨娘说话的兴致都淡了不少。
尽管苏姨娘待故友的态度始终如一,有了绍哥儿,一跃成了姨娘,也不曾颐指气使,三不五时就邀请王氏、齐氏到飘香洲小坐,布上香茶细点,还把自己份例里的杭绸拿出来分给她们做里衣。但苏姨娘十次邀请,齐氏只拜访一两回,不似王氏有请必至,两人之间的关系,终究是淡了。
得者失之本,福为祸之梯。与齐氏的疏远,或许就是苏姨娘成为绍哥儿慈母的代价。但或许对苏姨娘来说,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失去”。固然在齐氏最狼狈落魄的时候,苏姨娘曾经伸出援手,但这也并不意味着她将齐氏视作朋友。而在面临诱惑时作出的选择,对苏姨娘来说也未必意味着“出卖”。她只是在能力范围内,拉了困顿的人一把;同样也是在能力范围内,为自己争取了更好的前程。
众人作何想,洪姨娘不知道,也并不在乎,她的全副精力都放在了女儿身上。尽管女儿口口声声相信嫡母的安排,平静地等待着,等着解家给一个交待。但知女莫如母,洪姨娘还是能感受到她身上的郁郁寡欢。这种低迷的气氛在探芳居持续蔓延,累积着让人心焦的不安。
转眼过了半月,洪姨娘忽地得到了一个消息,让本就煎熬的她再也坐不住。她跑到红姐儿跟前,用力拍打她的脊背:“你可知道,祯余丢官了?”
解士丰中举之后,无意再考。尽管解老爷野心勃勃,盼着他一鼓作气考中进士,享受一番簪花游街、赐牌立碑的爽惬,但解士丰很有自知之明,知道凭借自己的资质,再苦读十年也未必能中。和母亲解夫人商议之后,劝服了父亲,接受了亲家的帮助,托了妻子外家的关系,授了官。官职虽然不大,但胜在清闲安稳,也实现了家族的阶级跃迁,从乡绅之流晋身仕宦之家。
这样的官位得来容易,丢起来也很快。娉姐儿不过是给娘家兄长松哥儿写了一封信,让他收回了对解士丰的照拂,原本对他和颜悦色的上峰,态度就发生了很大的转变,仅仅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失误,就让他停职反省了。
红姐儿纠正洪姨娘道:“也不是丢了官了,而是停职反省。日后是有可能官复原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