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云附和道:“夫人没有全盘相信和接受苏居士给出的消息,而是进行了基本的调查,没有漏过陈姨娘留下的蛛丝马迹,也不曾错冤了齐居士,已经是很对得起她们俩了。”
娉姐儿点了点头以示赞同,又继续道,“再次,苏氏还借由这样的举动,向我表明了她的态度。时间和手段上的不疾不徐,说明她虽然渴望达成目的,但底线仍存,不会不择手段。而她没有将自己藏得更深,而是冒着让我对她兴起恶感的风险,仅仅浅浅地将自己藏身于金师父之后,也是向我表忠的手段。她想证明,尽管她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但她对我的态度是谦卑的、服从的。”
苏氏能够以旁观者的视角,敏锐得知连娉姐儿都无从得知的秘密,还能干干净净地置身事外,无论是陈姨娘还是齐氏,都从未想过要对付她,可见是个聪明的角色。
若不是个聪明人,只怕也想不出借金师父之口告密,愿者上钩、以退为进的计策。
这样一个聪明人,如果有心将事情做得不漏痕迹,大可以用更隐蔽的手段将陈姨娘与齐氏的秘密告诉到娉姐儿这个夫人这里,将自己藏于幕后,不暴露自己告密者的身份。如此,夫人不会厌恶苏氏的谋算,在发现齐氏不适合抚养绍哥儿之后,顺理成章地将哥儿交到苏氏这个第二顺位的人选手上。
但苏氏不惜暴露自己就是告密者,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娉姐儿:夫人,我虽然渴望有所期盼的生活、更为光明的未来,但我的存在不会威胁到您,我的愿望也不会冒犯到您,我懂得分寸,并将始终臣服于您。
尽管娉姐儿心里有些不愿意承认,却也不得不认可,苏氏很好地抓住了自己霸道擅专的心理,对症下药。这记不动声色的马屁,拍得她浑身熨帖,将戒备与成见放下了一大半。
还有什么,比一个聪明人,向自己放低身段,表现出“我虽然聪明,但和您比起来拍马不及,所以在您面前不敢卖弄”的态度,更让人通身舒泰的呢?
想到此处,娉姐儿翘了翘嘴角,“她既然这样聪明,这样有分寸,我不妨成全了她。如此,一来我不必担心她待绍哥儿不尽心,二来也不必担心将她的胃口喂大了,来和我、和我的缓哥儿争抢什么他们不该拿的。”
鬓云虽然与娉姐儿一块长大,对眼前这位相伴多年的主子有相当程度的了解,但还是无法感同身受地体会到她所有细小而又微妙的心态,因此并不能解读出娉姐儿此刻的得意,她甚至没有感受到苏氏于这个“忏悔”计策中带出来的一点不动声色的讨好。
因此,她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快速理解娉姐儿决策的逻辑,相反还有些困惑。在她看来,苏氏用一个有些笨拙的计策试图争取绍哥儿的抚养权,为此甚至将一些未经查证的消息捅到夫人面前,只为了打压竞争者。而夫人却在看透这一切之后,还选择了让苏氏如愿以偿,实在是令人费解。
尽管善解人意并不是鬓云最大的特点,但对夫人忠心耿耿,绝对是她竖起的不二标杆。因此,她没有出言反对,而是请示道:“您既然已经有了决断,是否要奴婢去知会苏居士呢?”
“去吧,”娉姐儿微微颔首,“你和巩妈妈交接一下,等她布置好院子,叫她负责将绍哥儿和服侍他的乳母、养娘、丫鬟迁过去。你负责知会苏氏,叫她把头发留起来,准备起来。哦,是了,既然要抚养哥儿,也算是于子嗣有功,在和光园里传个话,叫上上下下改口,以‘苏姨娘’呼之。”
苏居士还俗成了苏姨娘,还一跃成为绍哥儿的慈母的事,很快传遍了家中上下。众人不明就里,纷纷羡慕苏姨娘的好运气。就连与绍哥儿的抚养权失之交臂的齐氏,也不疑有他,只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够好,或是苏姨娘更得夫人的喜欢和信任,虽然觉得可惜,却并没有产生嫉妒的心理。
等苏姨娘长发及肩,便从慈心庵出来,乔迁到飘香洲去,在那里抚养绍哥儿。到底是尚未断奶的稚子,绍哥儿虽然最初因为频频搬家,离开熟悉的环境而啼哭不休,但在苏姨娘精心的照料下,很快适应了如今的生活,将一池之隔的晴帆舫,连同在晴帆舫里闭门思过的生母,都遗忘到九霄云外去了。